思維方式，簡單地說就是使思想轉化為現實的手段和樣式，或者說是
人們認識問題、解決問題的習慣性思想程式與方法。它是以詞匯和語
法結構與規則為語言外殼，在一定的認知基礎上，由問題、情境、視
野、思想和價值觀這些要素有序構成的綜合系統。

我們所從事的民主運動就是要把人民的民主訴求轉化為全社會的實
踐。如果我們不是情緒浮躁或口號化地搞形式主義，使民運停留在低
檔次上的話，就是要在更深層次上解決好這一轉化過程中的價值取向
及思想程式與方法問題，並以此為條件進而解決好「將世界現代化的
民主規則、轉化為中華社會的文化理念與思想文明」的問題。否則我
們即使草率地移植了西方民主制度，也無法有效操作，使之在中土扎
根、生長。

頭腦是社會變革的策源地。頭腦樣式將決定我們的世界樣式。思維方
式變革是社會變革的第一陣地。只有全新的思維方式，才能導致全新
的行為方式；只有全新的行為方式，才能導致全新的社會活動；只有
全新的社會活動，才能導致全新社會活動的結果──全新的社會管理
規則、制度與秩序。當我們的思維方式還很陳舊、落後，還習慣於對
抗社會那種「非黑即白」、簡單、直線、對立的思維方式時，怎麼可
能贏得全新的社會變革。

今天，面對全球圓工具革命、經濟一體、政治合作、意識形態淡化、
階級分野模糊、世界進入電腦加談判的後冷戰時代，我們還習慣於那
種簡單劃分敵我陣線、固守「肯定-否定」思維模式，甚至在民運內
部也刻意劃分革命與改良的對立鬥爭。連一貫信守對抗哲學的共產黨
政府，在後冷戰時代都懂得為了自身的利益而與在制度本質上存在衝
突的美國政府與國民黨政府對話與合作。即使早年暴力革命家列寧，
都能運用妥協思維藝術，締結《布列斯特條約》，為脆弱的蘇維埃政
府贏得生存空間。可見政治家的成功不在於簡單的強鬥、堅定的立
場、或捍衛高尚的原則，而在於審時度勢、善於運用妥協藝術（包括
與政治對立面妥協），來贏得現實利益與發展資本。但我們的民運朋
友至今還在內部搞相互否定，毫不妥協，甚至摻雜一些個人成見，論
主排次，相互拆台，自我攻擊，大大分鬥，削弱了尚處在幼嫩狀態的
民主力量。

當然「水清則無魚」。我們不能要求社會人的所有動機都是純而又純
的。但當個人利益膨脹到足以危害其共同的事業基礎時，將是包括自
己在內的共同悲劇。民運內部的相互批評，甚至必要的鬥爭都是正常
的。但批評與鬥爭的目的應是為了團結而不是分裂，所持的心態和方
法也應是健康的和建設性的。民主運動參加者的利害關係並非是「零
和」的﹕不是你得一分，我就必然失一分，你失一分我就必然得一
分； 
而是你得我也得，你失我也失。

我們不能再沿用人類對抗社會的舊意識、舊話語體系及其思維方式，
特別是必須堅決摒棄那種「階級鬥爭」、暴力變革社會認識過程中所
形成的概念、判斷及推理方式。也就是說，我們不能再以對抗社會所
形成的思維範式局限為條件來推動全新的社會變革。否則，我們仍將
是在穿舊鞋、走老路。毛澤東及其共產黨人開始也都是反傳統的，但
由於是在沿用對抗社會的舊意識、舊方法，不僅要與國民黨不共戴
天，而且要在黨內搞「走資派」，在社會上搞[黑五類]，甚至一度在
文學作品中也不能寫「中間人物」。在此簡單、直線、兩點兩面、對
抗思維基礎上建立起的社會制度，怎麼可能容納異己？又怎麼可能不
「反右」、「反自由化」、和「6．4」大鎮壓？因此我們在推動包括
共產黨人在內的全社會思維方式變革時，首先，要使自己的思維方式
發生轉變。

如果說對抗社會的政治精英是以勇於鬥爭為特色的，那麼合作社會的
政治精英則更善於從積極妥協中贏得利益。美國前總統尼克森（或譯
尼克松）就是這樣一位政治家。當年英國政府對美國總統大選作出了
錯誤判定，把因為尼克森在加利福尼亞州競選失敗、而慶賀美國除掉
「一個毫無原則，只願為迪克．尼克森的事業而犧牲任何東西的人」
的費里曼，任命為華盛頓大使。尼克森當選後，提議英國更換大使人
選，但遭英國政府拒絕。為此，尼克森大發雷霆，發誓決不與費里曼
打任何交道。如果尼克森真這樣做了，必限於俗人的狹隘而難成大
業。

後來，當英國首相威爾遜在唐寧街10號為總統舉行宴會時，尼克森又
提議在名單上除掉費里曼，再次被英方拒絕。尼克森為此而惱火。但
在宴會即將結束時，尼克森竟出人意料地起身向費里曼坦蕩祝酒說﹕
「有人說現在有一個新的尼克森，他們要知道是否有一個新的費里
曼。我倒願意把那些都看作是過去了的事情。畢竟他是新的外交官，
我是新的政治家，我們都想盡最大努力來爭取世界和平。」為此，威
爾遜給尼克森寫了一張便條﹕「你不能保證你一生下來就是一位勛
爵，但是生下來就是一位君子卻是可能的。你已證明了這一點。」費
里曼為此感動得流下淚來。後來，他與尼克森合作得非常成功，並成
為尼克森邀進白宮參加社會活動的唯一大使。

尼克森的積極妥協，不僅折服了費里曼、威爾遜及所有在場的人，也
贏得了他事業上的成功。也正是這樣一位君子（原文如此──編
按），打破了中美對抗的僵局，成為劃時代傑出的政治家之一。

面向21世紀的世界，是一個全球開放、民主、法治的社會，是一個信
息和知識創造財富的時代。新文明的到來，注定了浪費、污染、工業
廢渣、勞資衝突、分配不公的煙囪、圍牆工業社會基礎上舊精神理念
的坍塌、舊倫理道德的衝突、舊社會管理秩序的失調、舊話語體系的
紊亂。因此導致了人們的思維方式的必須變革。在現代價值效益社
會，借助暴力、欺詐與脅迫贏得利益的機會將愈來愈少；而借助協
商、合作、相互妥協贏得利益的路子將愈走愈寬。當此之時，新文明
所主導的思維方式的變革，首先應在以下8個方面實現轉變﹕

一、全面接受當代社會共存、共贏、共達和民主無類的新文明價值
　　觀，按公平規則切割「蛋糕」，共同確立「只滿足需要，不滿足
　　貪婪」的主導意識；
二、變革兩點、兩面的簡單、直線、對立舊思維為三點、三面的圓和
　　新思維，深悟「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哲理。（參見我的文章
　　《摧毀人腦監獄──二合出三三點三面圓和新思維》）。
三、將我們的「肯定-否定」舊思維模式，調整為「肯定-肯定」思
　　維模式，學會運用通過肯定對方來肯定自己的思維藝術。
四、在社會競爭過程發生紛爭時，應堅持將鬥爭的焦點從對準人轉移
　　到對準問題。對準人，則兩敗俱傷，而對準問題，一旦破解，對
　　立的雙方都是勝利者。
五、社會平等主體間發生衝突時，應堅持「先和解，再求證」的思想
　　原則。「先求證」易造成立場對抗，導致衝突升級，而「先和
　　解」可以為解決紛爭，創造良好的氣氛。
六、暫時解決不了的認識分歧，應有「存大異」的胸懷，確立誰也不
　　首先否定對方的思想原則。
七、應將對抗社會那種為了「你死我活」而鬥爭的認識原則轉變為為
　　了「大家都贏」而鬥爭的認識原則。在民運內部，則應強調為了
　　團結而鬥爭，而不是為了派別分野而鬥爭。
八、在民運內部應始終堅持與人為善的建設性批評與反批評，善於運
　　用以下對話藝術﹕
　　　　（一）多用證明，慎用反駁；
　　　　（二）多提建議，慎下結論；
　　　　（三）多用啟發語言，不用武斷語言；
　　　　（四）堅持摒棄一切文化暴力。

社會現代化的概念是科學與民主、自由與妥協的統一。要實現社會現
代化，首先要成為現代人，首先要具有現代人的意識與思維。

因此，變革社會首先要從變革自己開始。(1998.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