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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野裡的少年墳
──寫在「六.四」難屬捐款被扣之際──

茉莉

荒草、綠樹、黃土、一座拱形的白色墳墓。幾位老人或立或坐,垂著
頭默然無語,守著這座冷清清的石頭墳。

這幾位老人,他們有的是來自北京的大學教授,有的是南方鄉下的純
樸農民,但是,在這座少年墳頭相聚和慟哭時,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
名字──中國「6.4」受難者親屬。

──這是丁子霖大姐前年寄給我的一張照片。那年她帶病去了江蘇省
吳江市橫(土扇)鎮星字灣村,訪問了在「6.4」中遇難的年輕人
陸春林那年邁的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千裡迢迢而來的丁大姐夫婦
和另一位難屬一起為慘死的少年陸春林掃墓。

我時常久久地凝視這張照片──靜穆得讓人痛徹肺腑的照片︰那遠處
似乎有一些村舍莊稼──人間生活的流水在繼續流淌,但是這些老人
的孩子卻永遠地失去了他們青春的身影、他們的愛情和歡笑。

久久凝視這張靜穆的照片,我的眼睛總是淚光朦朧,耳畔總是縈繞一
曲無盡的哀歌。歲月在我們腳下銷聲匿跡,那麼多人的生命,仿佛只
是大海迅速逝去的泡沫。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仿佛從未發生過。只
有慈母的聲聲哀哭,傳給在太空中遊蕩不甘的年輕魂靈。

也許死者是有幸的。他們去了另一個更好的世界──那裡沒有殘忍、
冷漠和背叛,那裡沒有專制者的罪惡,沒有置巨大悲劇於不顧的世人
「遺忘」的淵藪。

然而,這世界並不像我想像的那麼冷酷和淒涼。不是嗎?這麼多年
來,一筆筆捐款從海外轉來。丁子霖大姐和她的朋友辛辛苦苦地挨家
挨戶登門探訪,雪中送炭地送去的一小筆、一小筆的捐款,使千百個
失去兒女的孤寡老人、失去父母的孤兒、失去謀生能力的傷殘者,或
多或少地得到一些生活和教育費用的援助。

那每一個馬克、每一個美元、每一個港幣,都是善的清音、愛的春
水,都與人性的高貴相連,都是受難者親屬悲哀生活中的一絲溫暖的
陽光。這個世界,善和惡在做永恆的較量。

只有撒旦──醜惡的魔鬼──,才敢於狠心扣壓這樣的捐款。就在前
天──1998年10月26日,丁子霖大姐去中國銀行兌取德國留學生在
「6.4」後為受難者募集的一萬多馬克的人道救助捐款,她得到的竟
然是一張北京國安局公然明令凍結這筆捐款的通知書,其混帳理由
是︰「茲因偵查工作需要……。」

據說在世界大戰以後,為人類製造災難的法西斯份子──德國人、日
本人──,都有抵抗不了內心的罪疚感而去自盡的例子。難道中國的
作惡者就如此劣等?都快要10年了,難道他們就從未有過良知的復
蘇?就在他們一邊笑臉簽署國際人權公約的同時,一邊還在面目猙
獰、肆無忌憚地繼續作惡。

以一顆同是母親的心,我久久凝視這張村野孤墳的照片。我突然發現
那靜穆中有一種東西──深秋的淒涼沖不掉,寒冬的悲愁壓不垮的東
西──,那是母性的堅韌和頑強。對於在那樣艱難的環境下堅持為人
道救助而抗爭的丁子霖大姐和她的朋友們,我只有無上的敬意!

對於無辜的死者,活著的人應該有切膚之痛。這樣才會有抗議、吶喊
與援救;這樣才會升華人們對正義、民主和生命本身的愛和珍惜;這
樣才會加強人們對邪惡的專制者繼續侵犯人權的警惕。

那村野裡的少年墳仍然靜穆,在黃土衰草之間,在繁星明月之下。那
是我們心中永恆的創傷,只有愛和抗爭能夠緩解它。

我想把這樣一句泰戈爾的詩鐫刻在中國南方村野的那座拱形的少年墳
上︰

「人類的歷史,耐心地等待著被侮辱者的勝利。」

(1998年10月28日於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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