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帝汶問題的局勢在過去的1個月中有了逆轉性的改變。在1月底,印 尼政府突然一改過去20多年對東帝汶主權的強硬立場,從強調東帝汶 是印尼不可分割的一部份,轉變成不排除讓東帝汶獨立的可能性。雖 然只是表示增加不同的選擇方案,未必意味著政策上支持獨立方案, 未來的發展如何也還待觀察,但是在觀念上卻是一大進展。一個富有 強烈大國心態的國家,向來以民族主義為主導意識型態的政體,願意 接受調整傳統上被視為神聖而不可侵犯的國家統治主權的領土範圍, 這無疑將會成為亞洲現代政治發展的一個新的里程碑。 這個轉變引起極大的反響。美國政府認為,此舉看來是讓東帝汶人民 在決定自己命運方面享有發言權,而印尼政府願意考慮讓東帝汶獨立 之舉是「正面的發展」。澳洲政府表示歡迎印尼這項宣佈,並且把它 形容為「一個非常重要的轉變」。預料東帝汶問題的進展,將是國際 矚目的焦點,因為,這不只是對解決東帝汶問題有意義,對於國際政 治發展亦有很大的啟發,值得做不同角度的分析。 什麼是造成東帝汶局勢進展的主要原因?為什麼一個月來突如其來的 轉變,勝過以往20多年來東帝汶人的犧牲、國際社會的抵制、聯合國 的干預、以及人權團體的聲援?印尼政府如何能在一夕之間克服傳統 上視分離主義運動為大逆不道的禁忌,轉而開放胸襟去接受尊重當地 人自主意見的選擇? 仔細觀察東帝汶問題歷史與印尼政局的發展,就會發現印尼的民主化 才是主要關鍵。雖然東帝汶人民爭取自主的堅強意志,與國際社會對 東帝汶的強烈支持,也是很重要的因素,但是單有內在堅強的意志和 外在強烈的支持仍然不足,不足以對抗像印尼這種國家的「大國民族 主義」。過去20多年來的僵局就是明證。如果不是過去1年來印尼內 部的民主運動快速進展,要承認東帝汶人民有權自己決定自己命運是 絕無可能。 我們必須從「大國民族主義」的角度來分析問題的困難程度。民族主 義也許可以分成兩種類型,一是小國民族主義,或是分離型的民族主 義;一是大國民族主義,是整合型的民族主義。大、小是相對而言的 說法,雖然方向相反,訴諸民族主義情緒則是一致。大國民族主義通 常是在族群複雜的國家,為了維持內部整合而產生的強烈情緒,把不 同族群的整合視為愛國的表現,把反對整合視為叛逆,如果國體不民 主,更容易把這種民族主義上綱上線,把民族主義視為神聖的無上價 值,做為穩定政權的工具。這種民族主義也經常利用過往的歷史、文 化的特性來創造新的國家神話,做為強力整合各族群的意識型態。 印尼是個大國民族主義的絕佳例證,因為它是在第2次世界大戰後以 武裝鬥爭的形式爭取國家獨立、終而脫離荷蘭的殖民統治的。由於是 經由反殖民鬥爭而獨立,民族主義情緒特別強烈,國家的意識型態也 特別強調多元族群的整合性。軍方的勢力特別強大,也是以內部整合 需要為理由。軍隊的主要任務向來是撲滅內部反對勢力,而非抵禦外 侮。新的國家神話則以上溯古代國家滿者伯夷(Majapahit),下延新 興民族的塑造與融合,強調各族群最後終將融合為單一語言的單一民 族,即印度尼西亞民族。其民族主義情緒之強烈,比起以「中華民 族」為基底的中國民族主義情緒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印尼,到國外 投資、移民國外以及不講印尼語都會被視為不愛國。印尼軍方鎮壓分 離主義運動從不手軟。這是為什麼發生在東帝汶、亞齊及伊利安的大 屠殺頻傳,而少有聽到印尼知識份子或是反對人士聲援的原因。 面對這種大國民族主義,東帝汶獨立運動一直處境艱難。印尼主流思 想一再強調東帝汶人和西帝汶島的居民人種相同,是同文同種的兄弟 族群,都是印度尼西亞民族不可分割的一部份,而將帝汶島一分為二 是歐洲殖民主義的餘緒;既然西帝汶人整合到印尼大家庭沒有問題, 東帝汶人整合也不該有問題,否則就是中了殖民主義餘毒太深。加上 在1975年併吞東帝汶後,在東帝汶強力施行印尼國民教育,印尼政府 更是以為勝券在握,以為時間一久就可成功整合東帝汶,因此立場強 硬,一向排除東帝汶獨立的可能性,絕不鬆口。國際間的支持雖然持 續,但也感到十分悲觀。澳洲政府幾年前和印尼政府簽署合作開發帝 汶海域的石油,等於間接承認印尼對東帝汶的管轄權,就是已經認定 東帝汶獨立運動是沒有前途的。 印尼政府這回態度忽然轉變,表達願意接受東帝汶人自己決定的任何 自主方案,是逆轉了大國民族主義的強橫與霸氣。其改變的來源,起 自8個月前的民主運動。後者將在位長達31年的蘇哈托總統拉下台, 並引發新的民主化政治進程。主導這次對東帝汶採取開放態度的哈比 比總統,一上任就知道自己和舊政權淵源太深,必須打民主牌才有權 力基礎,不斷宣佈新的民主化措施,和反對人士在民主改革項目上互 相競逐,終於克服了大國民族主義的局限與僵固,有了今天在東帝汶 問題上的轉變。 東帝汶局勢給我們的第一個啟示是﹕大國民族主義並非牢不可破、無 法改變,也許忽然一夕之間就改變了,而改變的最有效關鍵就是民主 牌。任何有大國心態的人也必須認識,只有尊重人權、講求民主,才 是維持大家庭和平穩定的良策。 〔作者楊聰榮是澳洲國立大學亞太歷史學系歷史學博士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