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東帝汶人不願意加入印尼這個大家庭呢？自從印尼在1975年合
併了東帝汶之後，這個問題始終是印尼當局和知識階層搞不清楚的地
方。印尼當局不能理解不足為奇，因為他們並不想理解。可是印尼的
知識階層也不理解東帝汶人的感情，包括反對人士，例如在民間頗受
支持的反對黨領袖美加瓦蒂。當印尼政府日前宣佈東帝汶人有權選擇
獨立，外界輿論頗有好評，美加瓦蒂卻帶頭反對這項政策。此外也有
不少印尼的意見領袖表示遲疑。這顯示大國民族主義不易超克。讓我
們來進一步細究這裡所引發的問題：為什麼印尼其它族群有強烈的愛
國精神和民族主義情緒，而東帝汶人卻沒有印尼的認同，反而不惜犧
牲要脫離印尼獨立建國？

對比東帝汶和印尼境內其它族群對印尼的感情，東帝汶的情況的確特
別。若說是東帝汶加入印尼的時間較短，其它各族群開始融合到印尼
的時間也不長。印尼是個新興的獨立國家，遲至1928年才確定以印度
尼西亞為新國家的名稱，1945年才宣佈獨立。但獨立以後，各族群都
願意為建設這個新國家而放棄各族群的部份特色──爪哇人數量最
多，人口超過60%，為了新國家的建立和各族的和諧，志願放棄爭取
爪哇語為國語。其他如巽他人、馬都拉人、米南加保人、峇厘人等等
素來都各有其強烈的文化特色，也都願意為形塑印尼文化而努力。年
輕一代已迅速融合。他們說同樣的語言、受同樣的教育，到印尼各地
工作，不過是數10年工夫，僅僅一代人即取得高度整合的成就，從而
一度被各國學者認為是國家整合成功的範例。其它各族都可以，為什
麼獨獨東帝汶人就是不能做到呢？

如果以政治學者安德生(Benedict Anderson)的術語來說，現代民族
主義即是創造想像的共同體的過程。既然是想像的共同體，不同的人
群與土地的組合，如果能夠開創出想像的政治空間，共同組成一個國
家即為可能。東南亞正好是新興國家開創想像的政治空間的最佳舞
台。姑且不論印度尼西亞這個概念的歷史淺短，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做
為國家的概念更短，還不到50年，汶萊的領土甚至是畸零地，照常形
成一個國家的共同體，而菲律賓、越南、緬甸和印尼都各自包含了超
過100個以上的不同族群，顯示不同的想像共同體的不同可能性。一
群人能否和另一群人共同組合成同一國家，主要還是看如何形塑想像
共同體。

在理論上，印尼將東帝汶包含進來，比起其它國家要整合不同族裔要
容易多了﹕想像空間的可能性比較大；地理上東帝汶是小巽他群島的
一部份，這一海域所有鄰近群島共同構成了印尼的版圖；人種上東帝
汶和西帝汶沒有兩樣，也是同屬於作為印尼人主體的馬來種；文化上
東帝汶還是部落文化型態，在印尼境內上千個部族文化之中不足為
奇；歷史上東帝汶和印尼都是歐洲人的殖民地，雖然葡萄牙人在16世
紀就來到東帝汶，但是荷蘭和葡萄牙在帝汶島互相競逐，到了1913年
才劃定今天的界線。要說東帝汶人受葡萄牙殖民影響太深，更是沒有
道理。葡萄牙在東帝汶完全漠視教育投資，殖民期間只在首府帝力
(Dili)有幾間小學，傳教士辦了一間中學，多數東帝汶人識字都有問
題，殖民主的文化完全不構成整合到印尼的障礙。

現在的問題是為什麼印尼這個想像的共同體吸引不了東帝汶人的感
情？原因其實很簡單﹕既然是想像的共同體，那麼扮演更重要角色的
是歷史的共同記憶、而非地理條件或人種文化相似性。當印尼人民共
同經歷了獨立革命的洗禮時，東帝汶人並沒有經歷相同的過程，當然
也不會有對印尼的相同的感情。因此1975年印尼出兵東帝汶，不論理
由是平定內戰、防止左派執政或是解放殖民地，對東帝汶人來說，都
是以武力入侵、強迫併吞。印尼當局雖然扶持少數親印尼派人士組織
議會，發表聲明要加入印尼，但在大多數東帝汶人眼中，它只是傀儡
組織，沒有任何正當性。在國際間印尼入侵東帝汶也一直無法得到認
可，連聯合國也不承認印尼在東帝汶的主權。

想像的共同體是無法用武力塑造的。用武力只會增加仇恨，讓受鎮壓
的一方漸行漸遠。印尼政府在併吞東帝汶之後，投入大量金錢開發東
帝汶，希望爭取東帝汶人的認同，甚至在東帝汶開辦大學。這是殖民
時代所無法做到的，但是，印尼得到的成效卻很少。支持獨立運動的
東帝汶人數不斷增加。東帝汶大學反而成為培養年輕一代支持獨立運
動的大本營。加上過去印尼軍隊在東帝汶殺戮太多，仇恨很深，因此
東帝汶人不可能接受印尼。

想像的共同體應該如何塑造，還是要看人民的共同歷史記憶。為什麼
不同種族可以共組一個國家，如星加坡、馬來西亞，為什麼同種族的
人卻不能共組國家，如東帝汶和印尼，想像的共同體之可能與不可能
之間，是有很大的彈性。找到共同的想像空間，固然有助於共組國
家，但仍然需要一段互相接受的過程，而且最後結果如何也無法保
證。然而，如果以力脅迫，則一定難以使人民接受。這是東帝汶獨立
運動史所傳遞的清楚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