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帝汶問題是個悲劇。一個在印尼群島中最東南角的小島之東半邊的
小地方，因為成為葡萄牙的殖民地而被遺忘數百年。在1975年印尼入
侵前只有70萬人口。5年後在印尼的人口統計上卻只剩下55萬人口，
其差額加上人口自然增長和外來移入人口，約有20萬人差額，和一般
估計有20萬人死於屠殺和饑荒相符，是人間少有的悲劇。現在解決東
帝汶問題剛剛露出曙光，正是回顧歷史探詢問題根源的時候。很荒謬
的是，悲劇的根源其實是東帝汶成為冷戰時代共產與反共產陣營對峙
中的犧牲品，而其肇因只是一個歷史的意外。

葡萄牙是最早期的歐洲海上強權，也是最早沒落的殖民宗主國。它在
亞洲地區建立的兩個殖民地──澳門和東帝汶──，都是不起眼的小
地方，400多年來靜靜地側身東亞及東南亞，沒有引起世人注意。和
其它歐洲強權的亞洲殖民地不同，葡屬殖民地以缺乏建設為著。以東
帝汶而言，除了首府帝力以外，道路建設很少，也缺乏衛生及教育機
構。熱帶傳染病猖獗，全島卻只有20幾個醫生，而且幾乎都是葡萄牙
人或其他歐洲人。本地人識字率低。所謂的本地精英不過是上了傳教
士辦的中學畢業生。經濟主要是農業和狩獵。貿易則控制在外人手
中。在1974年以前，它沒有任何要求脫離殖民統治的獨立運動。多數
人基本溫飽都有困難，遑論其它。當時印尼也沒有併吞東帝汶的野
心。這從1974年印尼外交部長寫給東帝汶團體的信可以清楚看出。

悲劇的誕生來自1974年的葡萄牙政局改變。左派政黨取得政權後要求
解放所有殖民地。東帝汶人被要求自組政黨。74年5月，東帝汶人在
匆忙間成立了3個政黨，分別是﹕親印尼的人民民主協會APODETI、親
葡萄牙的民主聯盟UDT、以及主張獨立的社會民主會ASDT。ASDT後改
名為東帝汶獨立革命陣線Fretilin。1975年各派協商如何結束殖民成
立政府，隨即爆發內戰，數千人被殺，富左派色彩的Fretilin最後取
得勝利。Fretilin要求東帝汶總督轉移政權遭到拒絕，就宣佈成立東
帝汶民主共和國。10天後印尼軍隊就進攻東帝汶，隔年宣佈東帝汶成
為印尼的第27省。

悲劇的開端是殖民地宗主國葡萄牙不負責任地改變政策卻無力收尾。
更大悲劇的發生卻是由於印尼改變態度決定強行介入。為什麼印尼會
決定出兵兼併東帝汶？其實是受到當時幾個有關國家的慫恿，包括葡
萄牙的部份國會議員以及澳大利亞的總理Gough Whitlam。後者甚至
公開呼籲印尼干預。而其中最重要的關鍵可能是美國的暗中鼓勵。這
些國家的態度主要都是不願看到左派取得政權。對澳大利亞來說，東
帝汶極可能成為亞洲的古巴。而美國在當時的亞洲寧可支持獨裁政權
也要反共。印尼當時的軍事強人蘇哈托即是以鎮壓共產黨上台掌權
的。鼓勵印尼取下東帝汶就成為最快速簡易的解決方法。

印尼出兵兼併東帝汶即是出於這樣的冷戰格局。以親美反共來鞏固自
己地位的蘇哈托，由於才在1965年以剷除共產勢力而奪權上台。軍方
以反共為職志，自然樂於對東帝汶採取行動。他們打出的旗號卻是應
東帝汶人要求，弭平內戰並解放殖民。在冷戰的大洪流中，將近2億
人口的印尼要吞下只有70萬人口的東帝汶，不啻是大鯨魚吞下小蝦
米。印尼和其盟邦並沒有考慮東帝汶人的意願，反而以為是防止東帝
汶赤化成本最低的方案。

印尼當初以為大軍開入，短期內即可全部弭平所有的反對勢力。然而
東帝汶人的堅強意志在此時充分表現。全民支持，打起遊擊戰，使得
印尼軍隊受到嚴重損失。憤怒的印尼軍隊因而對市民展開報復，遂行
大規模的殺戮，使得東帝汶人和印尼人的仇恨增加。雖然印尼最後以
優勢的武力鎮壓成功，但是東帝汶人民始終不屈服──遊擊抵抗從未
間斷；一有機會就抗議示威；也有以和平手段到各地爭取支持──，
雖然付出代價很大，犧牲慘重，卻堅持不屈不撓。

東帝汶人民人數雖少，他們的獨立運動卻釋放出很大的能量。國際友
人在各地成立組織協助。聯合國始終不承認印尼在東帝汶的統治權。
相反地，它還將東帝汶問題列為主要工作項目，積極介入協調。然而
國際的壓力始終無法令印尼改變態度。主要原因還是西方盟國沒有真
正給印尼施壓。以1975年聯合國所通過的解決方案，以69票對11票，
要求印尼自東帝汶撤軍，並承認東帝汶的自決權，然而卻有38個國家
的代表刻意缺席，其中包括美國、英國、法國等，自然無法對印尼構
成壓力。這也可看成是冷戰格局下的思維所造成。

國際關係雖然現實，講求實質利害關係，但是人權議題的道德力量也
有其發揮的地方。幾個非政府組織協助東帝汶人實行長期抗爭，也設
法訓練流亡在外的東帝汶人學習以和平的方式爭取國際認同。這就使
得東帝汶問題在國際上擁有很高的能見度。印尼政府始終無法在國際
輿論上取得支持。當1996年諾貝爾和平獎決定頒給兩位東帝汶獨立運
動之領袖時，印尼已經意識到，在國際輿論戰場上，小如蝦米的東帝
汶已經打敗了自己這條巨鯨。

雖然是冷戰格局下的犧牲品，東帝汶人民卻不願接受強權的擺佈，堅
持在國際間發出自己的聲音，表達自己要掌握自己命運的意志。現在
差不多可以說，奮鬥取得了令人振奮的結果。不論未來的局勢如何發
展，東帝汶人的努力贏得世人的尊重。東帝汶人選擇自己未來命運的
權利得到承認。東帝汶也將成為國際間不畏強權爭取自主權利的最佳
範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