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衝天的北約盟軍轟炸現場的圖像由出生入死的記者在瑞典現場直 播。身為聯合國安理會理事國的瑞典立即發表聲明,對北約沒有通過 安理會而執行軍事行動的悲劇表示深切的遺憾。具有中立傳統的瑞典 人紛紛質詢瑞典在此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政府方面的回答是︰沒有扮 演任何角色。 然而,聲言不扮演任何角色的中立國瑞典,卻忙不迭地準備承擔其人 道援助的義務──迎接洶湧的難民潮和經濟救援逃亡中的科索沃難 民。 一批瑞典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堅持留在戰地和科索沃難民共存亡。在 瑞典本土,五百個新的難民營已經規劃好了。危難中的科索沃難民所 需的各種物質金錢也籌備在即。只要稍稍了解一下瑞典這些年來的高 失業率和歷年接受難民的比率,以及由於難民不能成功地融入瑞典社 會所帶來的諸多問題,就可知道,這些決定和行動中所包含的慷慨和 仁慈。 中國政府的可笑態度 3月25日,中國政府外交部就北約部隊對南斯拉夫聯盟進行空中打擊 一事發表聲明。聲明稱﹕科索沃問題是南斯拉夫聯盟共和國的內政, 外國不得干涉;譴責以美國為首的北約部隊實施的這次打擊造成嚴重 破壞和傷亡,使得巴爾幹地區局勢的急劇惡化。 中國政府終於執行起其聯合國安理會輪值主席的職責來了。反對戰爭 任何時候都是正確的,即使作為個人的筆者也同樣質疑北約的轟炸是 否真的不可避免。但是,作為一個對世界和平負有重要責任的大國, 在譴責別人的軍事行動之前,自己首先必須清楚地回答這樣一個問 題︰「除此之外,你有什麼更好的方案?在此之前,你作出過什麼更 有效的努力?」 如果中國政府沒有更好的方案,而只是一味地把科索沃問題當作「內 政」不能干涉,這無異於容忍和支持南斯拉夫塞族部隊繼續有計劃地 對科索沃無辜平民進行血腥的種族屠殺。如果中國政府不曾做出過更 有效的努力,不能制止南斯拉夫塞族政權對科索沃所實施的形同聯合 國憲章第7章所說的侵略行為(侵犯本國的少數族裔也是侵略),那 麼,中國政府恐怕無權批評他人為制止侵略所選擇的「沒有辦法的辦 法」,反而暴露出其與屠殺異族平民的米洛舍維奇同氣相求的心態。 「關門打自己的孩子不要他人管」──這是中國政府一貫的「內政不 容干涉」的潛台詞。即使在法制並不健全的中國,一個打死自己的孩 子的普通老百姓,也難以逃避法律的懲罰。但中國政府居然敢堂而皇 之將這種在自己國內都不實行的理論運用在國際事務上,以對付國際 社會對其侵犯人權問題的批評。它因此可以在五○年代出兵高原令西 藏生靈塗炭,也可以在今日以重兵核武威脅台灣。 果然,拜科索沃戰爭之賜,一些借題發揮的高論紛紛出現。來自遙遠 東方的中國人和巴爾幹半島的塞族突然之間有了共同語言。他們同仇 敵愾地說︰如果少數族裔鬧著要什麼「自治」、「獨立」,我們絕不 讓他們有任何機會,也絕不容許西方政客插手干涉我們的內政。不屈 服的米洛舍維奇是好樣的! 悲劇來自歷史神話的集體意識 事實上,儘管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族裔在1991年就舉行過一次秘密的 公民投票,贊成獨立者高達99%,但他們宣佈的「獨立」從未得到過 任何西方國家的承認。這次北約軍事行動介入科索沃,其主要的考量 是減輕阿爾巴尼亞族裔遭受戰火荼毒,而科索沃獨立不獨立並不是他 們考慮的問題。 然而佔科索沃地區人口的90%的阿爾巴尼亞族裔,其人民要求獨立的 意願是如此強烈,使一心要建立「大塞爾維亞」的南斯拉夫總統米洛 舍維奇不惜大開殺戒。最要命的問題是,米洛舍維奇的瘋狂行動是由 於他不願失去其權力來源──在他的血腥鎮壓後面的廣大南斯拉夫塞 族人的支持。 反對科索沃獨立的塞族人不惜作出被北約轟炸的犧牲。他們堅持要維 護的是什麼呢?──那其實只是一個有關塞族發源地的歷史神話。在 那個歷史神話中,科索沃那塊畫眉鳥歌唱的原野,原本是孕育塞族人 民的搖籃。雖然經歷好多世紀的歷史變遷,那塊孕育塞族的原野已經 成了主要由阿爾巴尼亞族裔居住的地方。但今日的塞族人民仍然執著 沈迷於歷史遺傳的集體心理意識,並不惜為一個「大塞爾維亞」付出 血淚的代價。 就是這種集體意識民族心理令我恐懼。今天的中國人,儘管沒有人把 青藏高原那塊不毛之地看作是孕育炎黃子孫的搖籃,也沒有人把脫離 大陸的台灣島視為中華民族的發源地(否則當年我們就不會那樣輕易 地把台灣割讓給日本了),但是,這種不惜一戰也要維護「大中華民 族」的集體意識卻驚人地相似。 南斯拉夫塞族人的搖籃感情或許還有幾分值得同情的地方。但中國政 府對西藏的鎮壓、對台灣的戰事威脅卻只有赤裸裸的領土欲望。面對 這樣一個強權政治的本質、面對可能在亞洲發生的類似的悲劇──一 場由人民的集體意識挑起的、以另一人民為對象的戰爭,不甘和地球 一起毀滅的我們還能做些什麼? 面對現實我們有太多的無力感和徒勞的痛苦。那麼多聲言保障和平的 國際條約制約了誰?聯合國那麼多機構又能制止什麼?這個地球無處 沒有政治和戰爭。或許,逃無可逃的我們只能豁出來為那些遠遠高於 國家、民族的價值標準呼籲,向那些釀成災難的眾所認同的民族集體 意識提出批判和質疑──雖然這樣微弱的呼籲和質疑令許多懷有「愛 國主義情結」的人們憎厭。(1999年3月27日於瑞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