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尼西亞近年來各種不同型態的暴動頻傳，似乎成了家常便飯。人
們原以為去年5月的雅加達暴動將長期在位的總統蘇哈托推倒下台以
後，印尼將展開新一波的民主化運動，而暴動的惡夢就會隨之遠去。
但是這幾個月的發展令人意外﹕暴動變本加厲，安汶島的宗教衝突及
西加里曼丹的種族仇殺規模更大，死傷慘烈。當地媒體多以戰爭狀態
來描述暴動的血腥恐怖。為什麼幾年前還被認為是社會安定、治安良
好的印尼，短短的幾年內變成為暴動頻仍的火山口？

個別的衝突都有其個別性或是地方性的因素，難以一概而論。以上述
兩個事件為例，有人以宗教衝突的角度觀之。安汶的宗教衝突的確是
一連串的基督徒和穆斯林衝突事件的延續。這種觀點到了西加里曼丹
卻完全不適用。在西加里曼丹被殺的馬都拉人都是穆斯林，和安汶事
件的反應截然不同地，卻不見其它地方的穆斯林為其聲援。也有從族
群與階級分化的角度來看的。兩地方的衝突所涉及族群、職業分化與
經濟生活的差異也很明顯。然而，差異卻無以解釋族群衝突。差異更
明顯的華人和爪哇人卻沒有涉入衝突。而這段時間內發生了至少上百
宗大大小小的暴動。每個事件都有其個別性及地方性的因素涉入。然
而這些因素卻無法解釋，何以這些問題集中在這段時間爆發。

審閱這些表面上互不相干的暴動事件的相關報導，人們不難發現，印
尼現今已進入了一個「自力救濟社會正義」時期。許多暴動的發生都
是部份民眾決定以自己的解決方式，討回自認失去的公道。大至宗教
衝突、種族仇殺，小至村民口角、青年打架，他們都自行糾眾，懲罰
對方，以致事件擴大成為暴動事件。由於強人不復存在，政府及軍警
的公信力大失，民眾不再指望公權力介入排紛解難，而軍警也壓不住
民眾行動。因此，暴動一再發生。官方束手無策。民眾看在眼裡，下
次有事件引爆，也會有樣學樣。終於形成難以收拾的局面。

回顧過去幾年印尼所發生的事件，可以說，造成今天這個局面的，仍
然是蘇哈托政權晚期留下來的爛攤子。由於蘇哈托棧戀權位、長期執
政的結果，整個政治機器已經僵化腐敗，而無法有效地解決問題。蘇
哈托卻長期仰賴軍方的支持及威權政治的體制，把許多社會矛盾強壓
下去。這個僵化腐敗的政權到後來本身也製造了許多問題──以粗暴
的方式強行打壓反對黨、民主人士、社會運動團體及媒體，等等
──，最後把自己也弄垮。政府和軍警的公信力就是在這個過程中逐
漸喪失的。

蘇哈托倒台之後，情況沒有改善多少。強人是被推下台了，但是，僵
化腐敗的政治機器卻仍然保留。換上來的總統哈比比雖然急欲在民主
改革方面求取表現，他本身也是舊政權的一員，總予人以為德不卒的
感覺。例如，到現在他還無法（或沒有）有效調查蘇哈托家族的財
富、無法有效懲處軍方的涉入案件。所有這些，看在民眾眼中，也讓
民眾無法信賴政府及軍警。同時，在追求民主化的過程中，雖然在政
治改革跨出了一大步，但是民主的遊戲規則尚未建立。當社會矛盾因
為不再受到強力壓制而逐漸顯現出來時，民眾則以叢林法則來解決矛
盾、實現正義。這種「自力救濟社會正義」實踐的結果，自然是弱肉
強食，並且以血腥的暴動仇殺收場。這是暴動不斷發生的時代背景。

一個社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實屬不幸。然而我們必須認識清楚，人群
差異不必然會導致暴力相向。而政治長期腐化的後果，卻有可能足以
使社會失序。對於因為印尼暴動不斷所產生的社會混亂狀況，我們不
該說這是追求民主的必然陣痛，而應該說是一個早應改革卻長期執政
的腐敗政權所遺留的邊際效應。所以，不能以印尼的暴動混亂做為排
斥民主、抗拒改革的反面教材。反而應該以此互相警惕﹕改革不卒也
要付出很大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