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讀中學時，越南戰爭正打得火熱。班主任在教室裡掛了張越南地
圖，要我們根據報紙上登載的越共戰績，把「解放」了的城鎮插上小
紅旗，地圖旁邊的紙上還寫著「殲敵總數」。「身在教室，放眼全
球」，這也是支援世界革命的實際行動。一學期終了，班主任悄悄地
把地圖拿了下來。根據上面的紅旗，南越全境早該解放了；根據邊上
的數字，當時南越人口的10分之1已被消滅了。他再也沒好意思把地
圖貼上牆。

1971年印巴戰爭時，北京站在巴基斯坦一邊，報紙上登的都是巴方的
戰報。這回俺學了乖，只看幹部才有的內部發行的《參考消息》。報
紙上，巴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參考消息》上，西方記者的報導講
印軍表現極佳，巴軍節節潰退。某一天，突然報紙上沒有任何戰爭消
息了。原來巴軍被包圍，投降了；艦隊也被印度海軍殲滅。

這次科索沃危機，大陸報紙、電視遵照他們的一貫傳統，又是只登塞
爾維亞的宣傳。北約一共才動用了5、60架戰鬥機，按塞爾維亞的算
法，一半已經給他們敲掉了，北約早該炸不動了。如今《參考消息》
已是人人可看，不知是否還登西方的報導。

說起來，這次危機也有北京政府一份功勞。在法國談判時，最後導致
塞爾維亞拒絕在和約上簽字的條款是北約要在科索沃駐兵。同時，塞
爾維亞表示可以接受聯合國維和部隊。但北京政府這之前剛剛在安理
會否決了延長在馬其頓（塞爾維亞的臨國，前南斯拉夫共和國之一）
的維和部隊的駐期，使得西方政府不願考慮聯合國的旗號。

在北約轟炸塞爾維亞之前，反對制裁伊拉克的部份伊斯蘭國家和一些
西方「左派」對美國有個指責，說美國是「雙重標準」﹕在科索沃，
因為被迫害的是伊斯蘭教徒（阿爾巴尼亞人），所以美國視而不見。
如今北約轟炸了，伊斯蘭國家還算滿意，看來「左派」又得去別的地
方找「雙重標準」了。反正他們總是找得到的。不就是宣傳嗎？就像
大陸報紙宣稱的，「中國人民堅決與南聯人民站在一起！」先不說南
聯兩國的另一國、黑山共和國政府根本就不願意和塞爾維亞站在一
起，就說「中國人民」吧，難道其中的回民也支持塞族人屠殺阿族
人？巴爾幹這個三大文化／宗教（基督教、東正教和伊斯蘭教）板塊
的結合處，擠壓出來的層層斷裂，豈是意識形態或民族主義的簡單宣
傳所能講清楚的。

現在美國等西方國家準備收容十萬難民，包括加拿大的5千。雖然說
是「暫時」性質，大概沒有多少人認為他們還會回到科索沃。到這一
步，北約的底線已經很清楚﹕我們或許不能阻止米洛舍維奇把180萬
阿爾巴尼亞人趕出家園，我們或許不能阻止塞爾維亞軍隊屠殺平民，
但你不能在歐洲幹這種事而不受懲罰。塞爾維亞或許可以保有科索沃
（至少是它的北部，所謂塞族的「搖籃」），但是貝爾格萊德不能歌
照唱、舞照跳，炸掉油庫、電站、橋樑甚至水廠，至少也要讓你嘗嘗
阿爾巴尼亞難民早已嘗夠了的滋味。不要問科索沃的炮聲為誰而響，
炮聲為你而響！

其實這種滋味本來應該由阿族人來請塞族人嘗的。按別的伊斯蘭分離
運動的規矩，他們應該去本．拉登的訓練營裡學習幾個月，然後上貝
爾格萊德搞破壞。但是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人要做文明的歐洲人，不
願走到這一步，那就只能由北約代勞了。好在北約要講風度，炸國防
部內務部的大樓，還要預先警告好幾天﹕這是下一個目標啊，這是下
一個目標啊！然後趁晚上人都下了班以後去炸。炸了十幾天，死的人
還不如巴勒斯坦突擊隊在以色列集市上放一顆炸彈。

當然北約還是盡力要爭取底線以上的結果，轟炸還會繼續。美國的阿
帕契武裝直升飛機會在兩星期之內進駐阿爾巴尼亞。米洛舍維奇的種
族清洗，據說再有4、5天就可以完成。塞族人為北約在科索沃清理了
一個比較分明的戰場，現在北約至少不必擔心會誤傷他們要保護的阿
族人。據說下一步真的要攻擊軍事人員了，難道北約真的有膽量讓塞
族人放點血？

柯林頓和現在西方國家的一些領導人，60年代年輕時都是左派，是唱
著《要作愛，不要作戰》(Make Love Not War)而形成自己的世界觀
的。比如這次極力推動轟炸的德國，據《紐約時報》的材料﹕年輕時
是激進學生的施若德，現已貴為總理；早年以街頭鬥士聞名的和平主
義者費雪，目前身居外長一職；昔日堅持反軍隊立場的夏平，如今執
掌國防部。這樣一種背景，顯然使他們不具備處理戰事的能力。他們
像膽子太小不應玩槍卻偏要玩槍的人一樣，容易犯三大錯誤﹕一是動
手前一再說自己只用橡皮子彈；二是沈不住氣拔槍太早；三是拔槍動
作太慢，被人先撂倒。

兄弟從小受的是毛澤東思想的教育。按老倌子的軍事思想，打仗要
「以殲滅敵軍有生力量為主要目標」，與其打散對方10個人，不如結
結實實打死一個人。看著北約這種「以殲滅敵軍房子為主要目標」的
打法，而且是慢吞吞地殲滅房子，一天炸個20來棟，難免要覺得可
笑。當然，在這背後，是兩種文化關於生命價值的深刻差異。人都是
愛自己的生命的。尊重生命，不單體現在尊重己方的生命，更重要的
是體現在尊重敵方的生命。

有柯林頓這樣的傻妞管事，十有八九北約會在科索沃碰得灰頭土臉。
反正這幫人都是推卸責任的「英雄」，到時候可以賴在別人身上﹕意
見不統一啊，歷來是阿爾巴尼亞難民的投奔地義大利害怕難民潮啊，
希臘人和塞族人同信東正教啊，匈牙利要照顧在塞爾維亞的35萬同種
同胞啊，等等。不過，現在北約已經花掉50億美金了，身上不見紅，
不但參戰者不甘心，我們旁觀者也看著沒勁。50億就炸炸空房子？要
打就打出點名堂來。小的一面，看看阿帕契直升機和俄國的便攜式地
對空導彈誰高誰低；大的一面，看看下一世紀的「國際新秩序」可能
是個什麼模樣。

美國有一首老歌說《給和平一個機會》(Give Peace A Chance)。反
對戰爭，但是既然已經打起來了，和平之前，就給戰爭一個機會吧。
畢竟戰爭仍然是人類解決重大問題的重大手段。(1999.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