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案頭,擺著一份以「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署名的題為《1998年 中國人權事業的進展》之中共人權報告。該報告全文12,000餘字,由 新華社全文轉發,刊載於今年4月12日的《人民日報》上。 讀罷這篇報告,你會發現,在其洋洋灑灑萬餘言的背後,竟赫赫然地 透出兩個又大又粗的黑字──「虛偽」。任何一個稍微有點最起碼人 類良知的人,任何一個稍微有點最起碼民族自尊心的中國人,都不能 不為它的絕頂虛偽而震驚,都不能不對它的公然無恥而汗顏。 整篇報告煞有介事地堆徹了大量的統計數據,儼然擺出一副有著「科 學」外觀的架勢,如﹕「1997年,城鎮居民『恩格爾系數』由1978年 的59.5%下降到46.4%;農村居民『恩格爾系數』也已下降到55%」 啦;「查辦國家機關工作人員非法拘禁、刑訊逼供、報復陷害等犯罪 案件1,467件」啦;「全國律師事務所已從1979年的79家發展到1998 年底的8,600多家,執業律師從212人增加到10萬多人」啦,等等、等 等。這裡,可暫且不去談這些數據的的可信度,就即便假設其字面上 的表述字字屬實、句句係真,但是我要說,其整篇報告中的偽善也決 不因此而減低一絲一毫。 何以如此? 請問中共﹕當你報出你當政期經濟發展多快、人民生活改善多少之數 據時,你可敢同時報出在這期間,其貪官污吏又增加了多少,而國庫 又被盜竊了多少?當你在大談特談其教育經費增長了多少時,你可有 膽同時公佈在同期,其公款吃喝、公款嫖妓費用又增長了多少、且前 後兩者之增長孰高孰低? 或許,你會辯解道﹕那不是本文所議論的主題。那麼,又請問,在國 內,有哪一篇文章可以公開議論這樣的主題?又有哪一家媒體可以公 開刊載這樣的主題?哪一個機構可以公開調查這樣的主題?在一個國 家,一個社會裡,只允許談對當權者有利的事實,只允許報對當權者 有利的數字,只允許說對當權者歌功頌德的語言,那麼,這些「事 實」、「數字」和「語言」本身,就不僅可以為更大的謊言打掩護, 而且在其整體的意義上,它們也成了那精巧謊言的一個組成部分。 或許,你又會大呼冤枉﹕今天的中國,比起「改革開放」前的5、6、 70年代,可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呀!那時……。那時不是年年也 有大量證明「蒸蒸日上」、「形勢大好」、「春風楊柳」、「鶯歌燕 舞」的「數據」公佈嗎?那時不是也有無數「敵人一天天爛下去,我 們一天天好起來」的「事實」充斥嗎?可曾幾何時,那些統計值幾 何?那些事實值幾何?那些賣力搖唇鼓舌的吹鼓手們又值幾何?是 的,你們現在已不去統計全國的土高爐裡煉出了多少噸土鋼鐵,已無 需再去編造「20年超英趕美的」「事實」了。但是,不說某種特定的 謊言並不等於就是不說謊話;不說昨天那類假話,不等於今天說的就 是真話。不錯,不能說今天的中共政權沒有一點進步,就正像不能說 毛澤東時代較之秦始皇時代沒有一點進步一樣。如果將毛澤東時代那 用機槍掃射處決「反革命」與秦始皇時期的「凌遲處死」、「五馬分 屍」比較起來,誰敢否認20世紀50年代的中國人權已有了「巨大 的」、「歷史性的」、「劃時代」的進步呢?是的,中共也作了「自 我批評」,可那實際不過是批評的「前朝」,批評的別人,就正像毛 澤東當年在延安代表中共作「自我批評」,其實是批評的王明、陳獨 秀、批評的別人一樣。而對你們自己,對當今政權,則是照樣不容批 評的。 由此可見,老是用與「前朝」的比較來凸現「當朝」的進步、從而借 此堵人之口這類手法本身,就仍然是「前朝」、甚至「前前朝」的慣 用手法。從這種意義上講,今天中國政權在其專制獨裁這點上,是談 不上有絲毫實質意義上的進步的。完全可以說,在諸如報喜不報憂、 不開放言禁、不開放報禁、更不開放黨禁這點上,在黨國會、黨法 律、黨軍隊、黨政府這一切方面,中共現政權與它的前任並沒有什麼 兩樣。如果說,人們硬要在這方面找出點什麼區別來的話,那就是, 毛澤東時代更「實惡」(也有偽善的一面);而鄧小平-江澤民時代 則更「偽善」(也有實惡的一面)。 毫無疑問,從毛澤東時代到現在,中國也確實發生了一些今非昔比的 變化,譬如,那時是由中國科學院的「一流科學家」出來證明畝產可 達萬斤,而今天要證明中共的「偉大光榮正確」,則只有靠中共自拉 自唱了;再譬如,那時的農民,寧可全家、全村坐以待斃、易子而 食,也不敢去搶糧庫,甚至不敢去逃荒,可現在,則已是「盲流」滿 天飛了……。毋庸否認,這一切,均確確實實曲折地反映出了歷史艱 難挪動的步履,反映出了中國某種程度的進步,或許這就是朱鎔基所 謂的「中國的人權天天都在進步」吧。然而,誰可否認,這一切的一 切,與其說是中共的推動所至,倒不如說是它的退守所至呢?它且戰 且退,現在剩下的,則只是要保住一黨獨裁這根「通靈寶玉」了。 事實勝於雄辯,偏見比無知離真理更遠。什麼「在中國,一切權力屬 於人民」,什麼「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是最高國家權力機關,決定國家 大政方針」云云,簡直是一派欺人之談!請問,可愛的《人權報告》 起草人,您相信自己所寫下的這些話嗎?請問朱穆之、丁關根,你們 相信它嗎?再請問李鵬、江澤民,你們視它為真嗎?可見,我說這份 報告係「偽善」,還真是揀貶義輕的詞兒在說。其實,即使說它「強 奸數據」、「強奸事實」、「強奸民意」、「強奸中國」,等等,也 是絲毫不為過的!(1999年4月24日於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