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運動已經走過了整整80年。「5．4」運動70週年時，正逢89
年的民主運動，大陸的紀念活動草草過場。60週年的排場倒是很風
光。當時大陸的文化大革命結束不久，一些受盡紅衛兵折磨的「5．
4」老人，在各種紀念場合，津津有味地回憶當年打人（章宗祥）、
抄家和放火（曹汝霖所住的趙家樓）的英姿壯舉，看得本人目瞪口
呆。這一把年紀了，又有文化大革命的親身體驗，難道還沒有意識
到﹕你們其實是紅衛兵的歷史榜樣，你們這些人，正是紅衛兵的爺
爺！難道說，積60年之經驗，還未醒悟？套用一句俗語，居然真的
「不知道人間尚有進步兩字」？

1919年，在處理第1次世界大戰善後問題的巴黎和會上，各國列強決
定把德國在山東的權益轉讓給日本。5月4日下午，北京10多所高校的
3,000名學生，在天安門前集會示威，堅決反對在巴黎和約上籤字。
向各國使館遞交抗議信未成，學生就轉向外交次長曹汝霖的家。憤怒
的學生砸毀傢具，又從汽車房找來幾筒汽油，洒在客廳書房，並點火
焚屋。守在外面的學生，巧遇從曹家逃出的駐日公使章宗祥，把他痛
打了一頓。學生後來辯解說，他們到曹家後，「初極文明，因警彈
壓，激動公憤」，才有了打人抄家放火之舉。事實上，警察是在起火
半小時後才趕到的。

當晚有31個學生被捕。此後學生開始罷課。有時歷史的巧合真是令人
驚奇，也像70年後一樣，鎮壓是在6月3日下午開始的。6月3日、4日
兩天，警察在北京搜捕了近1,000人。但是這時上海已開始「三罷」
（罷課、罷市、罷工），風潮迅速擴大。當時掌權的徐世昌、段祺瑞
等人，雖然被中共罵為殺人不眨眼的軍閥，倒也沒敢開槍血洗京城。
在接到天津即將舉行「三罷」的警訊後，於6月10日，他們終於下令
免除曹汝霖、陸宗輿、章宗祥3人的職務。6月28日，中國代表團拒絕
在巴黎和約上簽字。

有趣的是，日本同樣拒絕在巴黎和約上簽字，理由是西方列強拒絕在
和約裡寫入黃色人種與白色人種種族平等的條文。在當時的亞洲，也
只有日本人有實力和魄力提出這樣的要求。

至於青島的命運到底如何，大陸頌揚「5．4」運動的書似乎都不願意
提，而敘述抗日戰爭的書一般又都是從1931年的「9．18」事變開
始，以至膠州灣這一段成了空白，值得在這裡詳記一筆。1914年第1
次世界大戰爆發後，袁世凱政府在8月6日宣佈中立。日本在8月15日
向青島德軍發出最後通牒，要他們將所有權限移交予日本。遭拒絕
後，日本在8月23日向德國宣戰。9月3日，日軍在山東半島北部的龍
口登陸，橫越山東半島，襲擊德軍背部。從軍事上說，日軍避開青島
嚴密設防的海岸正面，襲擊敵人薄弱的側後，應該算是明智之舉。在
政治上，當然是對已經宣佈了中立的中國的嚴重侵犯。為配合日軍進
攻，9月23日英軍在嶗山登陸。10月31日，英日聯軍向青島發起總
攻。鏖戰七天，德軍終於不支投降。英軍撤退後，青島就在日本的實
際控制下。中國既然在戰場上沒能得到青島，當然也很難在談判桌上
得到。不過日本人有一條比國人大方﹕不在乎自己的女人與別人睡
覺。當時日本妓女蜂擁來到山東掘金，要報仇的國人只須把戰場移上
眠床。日本在山東的勢力，直到抗戰勝利後，才被最後剷除。

「5．4」運動不可能在短期內改變中國的國際地位，但是，它激化了
當時的知識份子，引發了一場新文化運動，在中國現代史上，自有它
不可磨滅的地位。另一方面，不可否認，「5．4」那一天北京學生的
暴力行為，開了一個惡劣的先例。（不過這也是史有前例的，明代就
有士大夫圍毆宦官致死的例子。）中共建國後，年年「5．4」，都要
對這種暴力行為歌頌一番，似乎只要被毛澤東所說的「天然合理」的
群眾運動戴上了「賣國賊」的帽子，這些人的人權就被一筆勾銷，對
他們的種種私刑也就可以合法施行。有了這樣一個人人叫好的先例，
當紅衛兵小將見了「黑五類」（所謂的地主、富農、反革命份子、壞
份子和右派份子）就打人抄家放火時，誰又敢說他們不對？

「5．4」運動有它的正面意義，但是，對其中的暴力行為的盲目稱
讚，卻是不應該再繼續下去了。89年，在法國大革命200週年的時
候，法國的輿論界在歡慶的同時，也對那場大革命的血腥暴力進行了
認真的反思。對「5．4」運動的類似解剖，沒必要也不應該等上200
年。不管「5．4」運動對中國的新文化有多麼偉大的催生作用，這一
催生過程中的污穢，沒必要、也不應該用目標的正確性來加以維護。

何況對舊文化的命似乎也革過了頭。75年前的的北大學生，出校門遊
行時打著一條引人注目的輓聯﹕「賣國求榮，早知曹瞞遺種碑無字；
傾心媚外，不意章惇餘孽死有頭。」試問今日的北京大學生﹕「曹瞞
是誰？章惇是誰？」又有幾人知道？

只是人的深層心理似乎又沒有改變多少。恕我不客氣地問一聲﹕「今
日的大陸學生，是不是還要那樣庸俗地亂扯生殖器關係？」誰又敢回
答說「不是」？（1999年4月30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