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週以前,當以美國為首的北約盟軍決定發動對南斯拉夫空襲之後, 首先招致兩個大國的反彈,一個是俄國,另一個則是中共。北京政府 的反應雖然不及莫斯科激烈、多樣化,但也絕對是盡其所能了。朱鎔 基在訪美期間曾聳人聽聞說,不尊重它國的「國家主權」,將有「可 能導致世界大戰」,可見其批判的力度。 俄國反對猶情有可原。不甘沒落的帝國心態和北約東擴為它帶來的危 險,都使它無法保持沈默。而中共與南斯拉夫卻相距萬里,北約空襲 亦無損中共安全,跟在俄國屁股後邊亦步亦趨,是不是很可笑呢? 對於北京政權來說,一點兒也不,因為從毛澤東時代開始,它就抱定 對世界各國人民負有不可推卸的「道義責任」。於是,向來是充當 「黨的輿論工具」的大、小媒體,當然要義不容辭地配合中南海的意 圖。隨著北約的戰機在南斯拉夫上空呼嘯,北京的上空也出現一片譴 責之聲。從平面媒體到無線廣播,再到有線新聞網、互聯網,無不對 北約的「倒行逆施」和「霸權主義」大肆撻伐。權威的中央電視台每 天在黃金時段播放的電視畫面,要麼是被炸彈摧毀的廢墟,要麼是平 民臥屍街頭。所有的宣傳手段都旨在向國人表明那是一場以大欺小的 「無義之戰」。 其中對俄羅斯的反應則不吝篇幅,例如派遣黑海艦隊深入地中海監視 北約軍事行動、揚言向米舍洛維奇政權提供武器,以及疾病纏身的葉 利欽總統的每一次情緒化的抗議等等,幾乎都會出現在北京媒體的重 要版面,以至讓人覺得「邪惡」終將受到制止。 然而隨著朱鎔基訪美歸來,北京媒體對科索沃的報導角度卻在發生微 妙變化。最明顯的例子是中央一級報紙,比如說《人民日報》、《光 明日報》和軍隊背景的《解放軍報》,以評論員名義發表的抨擊性文 章數量大為減少,偶然出現一、兩篇,措辭也較以往溫和許多。據知 情者透露,原來是中宣部發佈指示,要求新聞單位改變對科索沃事件 報導策略,由「渲染型」向「客觀型」轉變。 北京高層突然「踩剎車」,是基於如下理由﹕(一)北京對南斯拉夫 的支持不僅是鞭長莫及、效力甚微,而且有可能開罪西方。美國以及 歐洲已答應在年內滿足中共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願望,倘若不識時 務,有可能使13年的努力泡湯;(二)北京發現俄羅斯的反應十分有 限,原來寄希望於這個前意識形態對手能站出來抑制北約,不料莫斯 科只是虛張聲勢;(三)若然繼續以往的報導基調,會對民眾心理產 生負面衝擊。他們也許會質問,北約真的強大到可以為所欲為了嗎? 另一個方面,民調顯示,北約各國支持轟炸的人數不是在下降而是在 上升,說明它們得到相當多的民意支持;(四)科索沃問題並不像原 來想像的那麼單純,實際上,它涉及宗教、歷史和民族衝突。而這一 點,與中國大陸存在的民族紛爭有幾分近似之處,如不小心因應,科 索沃效應有可能在中國大陸延伸。 因此,北京決策層就不得不對如何報導科索沃危機加以檢討。他們最 後決定﹕拿捏分寸,既不失原有立場,又能顧及方方面面。特別是第 四點,更是他們必須謹慎面對的。貝爾格萊德政權正是因為未能處理 好科索沃阿爾巴尼亞裔自治以及分離的要求,才導致這場戰爭。而西 藏、新疆乃至內蒙古的少數民族,也表露出與阿裔基本相同的意願; 就涉及的人數、面積以及潛伏的危險而言,與科索沃比較起來有過之 而無不及。他們當然不敢掉以輕心。 現在,北京媒體又發生了新的變化,電視與報紙開始出現一些阿爾巴 尼亞裔被迫逃難的文字與圖片報導,甚至部份難民被包括美國在內的 西方國家接納、安置的消息,也有所披露。如果再聯繫到《華盛頓郵 報》日前發佈的一條消息,即北京政府擬在下月頒佈兩項有關少數民 族的新政策,更可以發現媒體轉向的背景之不尋常。那兩項即將出台 的政策,除了對於少數民族地區經濟發展規定許多優惠辦法外,便是 強調國家統一、民族團結的重要性,「胡蘿蔔加大棒鎚」是也。 北京媒體對待科索沃危機報導尺度的變化多端,由強烈譴責到不溫不 火,再到盡可能客觀,在5個星期內完成轉變「三部曲」,實際上也 反映了「江核心」在處理國際危機時的盲目性和不確定性態度;甚至 也反映了核心內部不同的國際觀點的較量與爭論。所以在最後向「客 觀」靠近,並非是北京懂得了遵守國際政治遊戲規則、進入世界秩序 的重要,而是基於對自身實力和現實利益的判斷。他們只不過不想為 一個與本國利益不相干的國家「主權」,而犧牲了苦心經營多年的與 工業國家的「伙伴關係」;也不願因為對信奉基督教的斯拉夫民族的 支持而破壞與回教世界的關係,而阿爾巴尼亞裔正是回教世界的一部 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