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布魯金斯研究所的著名中國經濟專家拉迪（Nicholas Lardy）4
月25日在北京的一場演講中表示，如果中國政府不徹底解決國有企業
的沈痾與改善銀行體系，中國馬上要面臨一場經濟危機。這不是一個
警語，而是危機的前奏。中國已經意識到如果不能妥善解決國有企業
困境與改革金融體系，不僅加入ＷＴＯ無望，沒效率的國有企業也將
使得整體經濟資源無法有效率的配置，持續造成更大的失業壓力，拖
累政府的財政與金融體系，甚至引爆金融風暴。這便是為什麼中國一
改過去十三年不願在ＷＴＯ協商上大幅讓步，今日卻願意對美國門戶
洞開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去年亞洲金融危機持續擴大之後，中國政府便不斷擴大基礎建設投
資，同時要求國有銀行對國有企業加大貸款幅度，以協助他們度過當
前的困境。然而，國有企業經營的沒效率卻造成更多的呆、壞帳，使
國有銀行呆、壞帳的比率益形惡化。在過去一年當中，國有企業的損
失超過1千億人民幣，比去年增加22%，當然這些虧損便成為呆、壞帳
的一部份。在今年初，中國人民銀行行長戴相龍便坦承中國銀行體系
的呆、壞帳率超過銀行資產的20%以上，比起其他東南亞國家的情勢
還更加惡劣。儘管目前中國人民沒有其它的選擇，被迫將所有的儲蓄
放在國有銀行裡，但是有朝一日人民對政府（國有銀行）償債能力喪
失信心，不再將錢存在銀行，必然會引爆金融風暴。屆時，絕大多數
人民的畢生積蓄將化為烏有。哪時恐怕會是一場大災難，甚至會醞釀
成另一場革命。

去年為了解除國有企業壓力及投入基礎建設的投資，中國政府總共發
行超過6千億人民幣的國債與10億美元的主權國債。今年初，中國財
長項懷誠初步估計將發行3,100多億的人民幣國債。但是中國人民似
乎對其政府的信用漸漸失去信心。2月25日，中國發行7年為期的180
億人民幣債券，利息為4.88%。一個星期之後，中國再發行500億的債
券，3年為期的利息為4.72%，5年為期的利息為5.13%。面對國內潛在
的經濟風險，中國政府不得不以更高的利息來吸引人民購買政府債
券。

在政府不斷發行公債籌措資金的同時，拉迪更進一步提出警告，中國
政府的債務被嚴重低估。今年中國的財政赤字高達1,500億人民幣，
比去年整整增加500億人民幣，創下歷史新高。然而，拉迪認為中國
政府的總債務已經超過當前的國內生產毛額的總值，高達1兆美元左
右。這些債務包括政府的預算赤字、銀行的呆、壞帳、外債、及應付
的年金部份。如此，中國已經成為世界上最依賴債務維持其政府支出
的國家之一。

外商對中國經濟發展與金融體系的信心正在流失，尤其在去年10月廣
東國際投資信託公司無法償還外債的事件之後更加嚴重。今年第一季
的實際外商直接投資比去年減少幅度高達15%，是自78年改革開放以
來絕無僅有的現象。中國總理朱鎔基在4月初訪問美國接受媒體專訪
時曾樂觀表示，希望藉由中國進一步開放金融與電信服務業之後，外
資投入中國的數量便會大幅增加。此外，外國人投資股票市場也要求
更高的報酬率。從96年到97年10月，上海股市的Ａ股與Ｂ股的指數變
動傾向一致，但在97年10月（香港開始受到金融風暴投機炒作的攻
擊）以後，上海的Ｂ股指數變動反而與香港恆生指數一起變動，偏離
Ａ股指數的變動趨勢。這表示外國投資者認為Ｂ股必需要求與香港風
險一樣的報酬率，與國內的Ａ股低報酬率不一樣。最後一個例子，北
京在去年12月發行10億美元的主權公債，其利率比美國債券利率高出
288個基本點（basis point），與亞洲金融危機發生前相較，仍高出
200基本點。更嚴重的是，北京預計在99年第一季在香港上市的公司
股票及發行全球債券的計劃都已經被迫延後。

在過去，北京一直擔心國有企業的改革會造成大量失業，進而導致社
會與政治的不穩定，因此希望穩步前進。在97年秋的中共15大與98年
春的9屆人大，北京開始進入全面改革國有企業的議程。在國內經濟
剛剛完成軟著陸的寬鬆條件下，江澤民與朱鎔基相繼提出國有企業改
革的方案。不料，在97年底到98年，亞洲金融危機不斷惡化、擴大，
使中國的出口大幅下降。這無疑地加重了中國經濟發展的危機。今年
初，中國官方公佈城市失業登記率為3.1%，另外還有幾近600萬閒置
的國有企業下崗員工。國務院發展與研究中心的經濟學者便坦承，如
果國有企業要正常運作，必須裁員3分之1；如果國有企業要有效率的
運作，必須裁員一半以上。這也就是說，國有企業必須裁員2,300萬
至3,500萬工人左右。如果再加上遠遠低估的失業率，及農村的剩餘
人口約1億人，失業問題對中國無疑是一個潛在的地雷陣。

要解除地雷陣的威脅，北京不能繼續補助國有企業的運作，而是要發
展私有部門的企業。中國過去要求國有銀行貸款給國有企業及設立貿
易障礙的方式保護國有企業，在目前國有銀行呆帳率已經危及整體經
濟安全及加入ＷＴＯ的考量上，北京必須改弦更張，才能避過眼前的
地雷陣。北京透過國有銀行貸款給國有企業，只是保住國有企業工人
的飯碗，但卻造成資本低報酬率（甚至常常是呆帳）、存貨不斷快速
增加、以及抑制私有部門的發展。根據中國全國經濟及貿易委員會主
席盛懷仁向全國人大在3月份所做的報告指出，中國目前有7,600個
大、中型企業，其中2,340個（總數的30%）企業都在虧損中。中國大
幅增加國有企業投資，卻毫無效率，正是造成庫存急遽增加的原因。
例如根據中國官方調查，有70%以上的貨品是超額供給，造成資源的
閒置與浪費。在就業方面，目前主要是私有部門在提供失業勞動力的
就業機會，在1998年再就業的600萬人中，私有部門便提供了560萬
人。如果中國政府不能將資源釋放給私有部門茁壯成長，資源有效配
置的危機會更加嚴重，失業的危機也不可能獲得真正解決。

面對中國目前內外交迫的經濟困難，北京恐怕只有一條路可走：繼續
深化國有企業改革，藉以全面改革金融體系，並釋出資源發展私有企
業，發展健全而有效率的市場經濟體系。否則一旦中國金融體系崩
盤，數以億計的人民將會群起向政府追討畢生辛苦的積蓄，屆時瀕臨
破產的政府拿什麼還？金融風暴所產生的危機將造成中國經濟發展倒
退10年以上，甚至引發一場政治革命。拉迪的警語豈可等閒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