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中國人的命不值錢，多少年來被敵人殺、被自己人殺、被外族人
殺、被外國人殺、被不知什麼人的人殺……。有時殺了也白殺，甚至
於還要倒貼錢給殺人兇手──聽起幾乎是神話，其實卻是千真又萬確
的事。

被外族人、外國人殺，當然要義憤填膺、要上街遊行，否則便有「漢
奸」之嫌。譬如八國聯軍殺中國人這筆帳就一直記到現在。誰忘了，
誰便是「賣國賊」。可「6．4」屠城，因為是被自己人所殺，便不算
什麼。按現任中國人權研究會會長朱穆之的說法，便是「該死」──
儘管一樣都是被殺，被殺的又都是中國人。

八國聯軍攻進中國，殺了中國人還要倒貼白花花的銀子給它。雖然那
時是大清帝國，中國人是亡國奴，可是中國不亡國時，做這種「以德
報怨」的事亦不在少數。譬如蔣委員長便放棄過對日索賠；而毛澤東
更大方，不但放棄戰爭賠償，還感謝日本人「進入」中國，幫了共產
黨的大忙，故而任由日商來宰割中國這塊肥肉。中、日邦交一恢復，
光上海寶鋼一個工程便讓小日本騙得昏天黑地，賺得不亦樂乎──這
同八國聯軍當年燒了圓明園、慈禧太后還要倒貼白花花的銀子來獎勵
兇手，不知究竟有什麼不同？

北約的五枚戰斧式巡航導彈擊中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被殺的江朱
穎、邵雲環、許杏虎，同丁子霖教授的兒子相比，其處境、待遇簡直
有霄壤之別──雖樣同樣是被殺。人死當然不能復生，賠再多的錢也
難解心頭之恨，於是，非要砸碎美國大使館的窗玻璃、砸壞使館汽
車、砸毀美國麥當勞不行。且砸了之後，既不會像「6．4」學生遇上
坦克和達姆彈，又無需像法輪功會員那樣提個塑膠袋，揀起滿地的磚
石和碎玻璃，到處向人解釋：「我們沒有製造北京的髒、亂……」壯
哉、壯哉！快哉、快哉！但無論怎麼砸，砸完之後最終還是得坐下來
談賠償、談條件，因為不管是「誤射」也好，「故意射」也好，射完
之後賠、還是不賠；賠多、賠少、抑或倒貼，畢竟大不一樣。朱、
許、邵三家日後所能獲得賠償金額之鉅不難想像。即使因經「國家」
過手，他們實際上拿不到賠款的全額也罷。相比之下，倒是慘遭割斷
喉管、復被看守輪姦後處死的張志新，其家屬所能獲得的「國家賠
償」少得令人扼腕。

難怪魯迅先生要嘆曰：「死於敵人之手，不是悲苦；死於自己人之
手，方是悲苦。」……？（1999年5月12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