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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關係﹕狼還沒有來

皇甫茹

最近幾天,美國大報紛紛發表社論和專家評述,認為美、中關係緊
張,目前處於「6.4」屠殺以來的最低點。同時,中國報紙也在警告
美國﹕北約對中國駐南斯拉夫使館的轟炸,導致中、美關係緊張,並
將嚴重損害雙邊關係的發展。

轟炸它國使館,這是大事。捱炸國有強烈的反應,也屬正常。但是,
至少就北京政府目前的行動看,還沒到美國應該緊張的時候。

江澤民會見俄羅斯總統特使切爾諾梅爾金時,兩人都強調﹕首先北約
必須停止轟炸,然後中國和蘇聯才會在聯合國支持政治解決科索沃危
機。這聽起來很強硬,其實只是白撈功勞的便宜話,沒有任何操作上
的意義。

塞爾維亞真要撤軍,他們勢必要派遣負責的軍官去布魯塞爾。雙方要
有軍事上的協定。一方講,什麼時間、什麼路線,我撤兵;另一方
講,在這段時間,我不炸,但會有飛機偵察,你也不能用導彈打。如
此這般談好了,塞爾維亞才可以宣佈,我們撤軍,因為北約停炸了;
而北約則宣佈停炸,因為塞軍撤退了。大家有面子。然後中國和俄國
可以在聯合國宣佈支持雙方談判。從具體操作的角度看,江澤民的表
態,可以對國內的民族主義狂熱作出交代,但是對北約並沒有什麼了
不起的實際壓力。

北京政府強調美國是故意轟炸。其實,不管是胡錦濤的電視講話、外
交部四條要求的聲明、還是江澤民會見切爾諾梅爾金的報導,都沒有
明確說美國是有意炸的。稱之為「野蠻行為」,稱之為「挑舋」──
這裡有強烈的暗示,但並沒有明確地咬定是美國政府的「蓄謀」。外
交部和國家最高領導人都沒有把柯林頓逼入很難挪腳的角落。

如果北京政府真的要藉這次轟炸事件與美國對抗的話,最容易的作法
是就「懲辦兇手」大做文章。這才是個真正解不開的死結。說它是死
結,並不是因為美國政府不會處分肇事者,而是因為不管如何處分,
在美國的法律範圍內,都是無法使大陸人滿意的。

美國政府要處分肇事者,一般只是開除公職。了不起也就是送上法
庭。一旦上了法庭,美國司法獨立,政府不過是個控方,並不能控制
結果。有罪無罪由陪審團決定。如果控告較輕的罪,只需要陪審團多
數通過,大陸人肯定覺得罪名太輕。如果控告重罪,你想想看,在個
個開車、人人可能誤撞的國家,要12個陪審員一致同意「有罪」,可
能性多大?

大陸人的法律觀念還在「血債血償」的階段。現在與國際接軌,在英
文報紙上它被譯成「NATO owes us a blood debt」,我看了都覺得
觸目,更不要說洋人了。這是深植在文化差異中的死結。現在解不開
的,只有讓歷史來淡化。

1840年的鴉片戰爭,大背景自然是鴉片貿易,但是導火線卻是30來名
喝醉了的英國水手在九龍尖沙嘴村打死了中國村民林維禧。英國駐華
商務監督義律(Charles Elliot,   Captain)立即趕到尖沙嘴,向
林的家屬道歉。義律除賠償1,500英鎊外,另給地方官400英鎊,請他
們善後。他組織了審判。凶殺罪被陪審團(由英國商人組成)推翻。
5名水手被判3個月至半年的監禁(回英國後執行),另加罰款。但是
林則徐不接受這樣的處理。他派兵包圍英商住處,斷糧斷水,要求交
出兇手,按大清法律,跪見大老爺,嘴硬就掀翻了打板子,沒有律
師、沒有陪審團也判你個一命抵一命。戰爭就此開始。

但是這一次,外交部四條要求裡被人認為美國人最難接受的第四條,
其實也只有五個字──「嚴懲肇事者」──,給柯林頓留了足夠的餘
地。解職也可以是「嚴懲」。這並不是林則徐那樣的衝擊對方整個價
值系統和法律傳統的很具體的要求。會見切爾諾梅爾金時,江澤民甚
至沒有提到這一要求。

現在中國的外交部和高層領導,應該說還是有比較清醒的。他們既要
敷衍國內的民族主義狂熱,又不願提出並無實力保障、而且顯然超越
對方底線的要求。他們的正式對外講話還是理性的。現在,球實際上
是在美國方面。要看美國的政客能否理解北京在官樣文字下所傳遞的
微妙信息。

我們也不能指望,自大的美國人,就會比1840年時的英國人,了解更
多的中國文化。外交語言裡的微妙信息,需要大使的耐心解釋。我不
知道李肇星私下會見美國官員時表現如何。看他電視上的樣子,兄弟
實在有點心有戚戚焉。(1999.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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