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3.28 a
離別11年再次來到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去終生難忘的天安門廣場。
安頓好住處,走上西長安街的復興門。回想當年這曾是圍、截、堵和
開槍流血犧牲最悲壯的街口。環視四週還來不及仔細端詳和認真思
考,一輛新型交通車悄然到了站台,我毅然上了車內,開始向東行
駛。
街道寬了,城市也多了些現代的氣息。但遙望天空,北京的春天依然
如故,灰塵彌漫屬輕度的黃塵落沙天氣。我自言自語輕嘆了一聲﹕
「還是過去的天!」
走進廣場,首先來到紀念碑前尋找昔日的痕跡和往日的激情。佇立凝
視,思緒翩翩,勵精圖治、精心報國的莘莘學子率先於此,提出反腐
倡廉,要求更多的議政權、知情權。各界人士匯聚助勢,支持聲浪此
起彼伏。群情振奮的各路人馬湧向街頭,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純情
演義了中國民主運動最輝煌的一章,也為將來的民主運動影響和準備
了有生的力量。
我就是其中之一。那時的我並不狂熱,更不曉理,僅僅有一種對事態
的好奇和對現實的憤懣。在那時每隔幾天來一次廣場,面對那場面,
面對那激情,面對那人潮,如何激蕩著我、感染著我……我努力搜索
記憶找尋那時的一切。突然,一位武警士兵滿臉驚詫的走到面前,問
在這幹什麼?從哪兒來?在哪兒住?有沒有身分證?我滿是不悅、但
很認真地一一做了回答。雖然他相信了,但卻令我非常地掃興,讓我
想起與此截然不同的12年前的北京。
89年5月18日,北京農墾學院百餘位自願組成的聲援隊扛著大旗、排
著隊伍、呼著口號,從德勝門步行穿過西長安街來到宣武門的前門大
街,緩緩步入廣場,找到離碑不遠的地方休整小歇,等待碑下的高校
學自聯安排我們的出路。時值正午,有3位服務生穿著的北京年輕人
悄然與我耳語了幾句﹕一問我們是不是學生,二問我們有多少學生,
三問我們還呆多久。我簡單做了回答。正在納悶猜想是怎麼一回事
時,又來了幾位服務生,有的給我們倒開水,有的給我們塞饅頭(包
子)。同學幾個推讓的、感謝的、驚嘆的,還沒來得及再問他們從哪
兒來、叫什麼名字、如何感謝他們,結果他們就已經走了!此情此景
著實感動了我等若干同學。回來後,我一直把此事當佳話時刻傳念
著、品味著、感受著真情歲月的北京人。
6月4日大早,我好不容易乘上一輛車,可惜走到馬甸橋就不讓進城
了,無奈之下只好步行向城南走去;剛到德勝門,一種高度緊張的氣
氛突降眼前﹕一是靠雍和宮的二環路上濃煙滾滾,一串軍車正在燃
燒;二是德勝門外架著機槍的數輛軍車,快速開進二環路口,市民一
路躲讓。本能和潛意識讓我朝人多的地方走去。
數輛軍車環狀的將車剛停穩,幾位毫不畏懼的北京中年男女踏上車
板,聲色俱厲地數落著軍人的暴行,訴說廣場的血腥。軍車停行。軍
人沈默。餘下的全是市民的宣洩和哭泣。此時又有人動員大家向廣場
進發。跟著響應的眾人,我們由新街口向西單方向走去。一路行走,
大家有了幾分冷靜,相互詢問和傳遞自己得來的各種消息,並提醒素
昧平生而結伴同行的眾人相互關照和相互保護。我對這些大膽心細的
北京人,頓時產生完全的信任和好感,同時也忘了剛才的緊張和恐
怖。
快到西長安街處,人漸漸多了起來。天空開始降起微微小雨。沈悶的
空氣兼雜著恐怖的信息。人們又多了幾許緊張。突然,一個學生模樣
的青年人,臉色蒼白惶恐不安地逆向我們跑來,雙腳只穿了一只鞋。
人們關切地詢問他、安撫他,聽他講訴昨晚的長安街。與此同時,一
位中年婦女同情地向他問寒問暖,並送給他熱騰騰的豆漿和包子。這
位學子剎時眼淚奪眶而出,哽咽著說了幾句我們都沒聽清的話語,就
被幾位北京人護送走了。
好奇、同情和憤怒,促使我們鼓足勇氣走上西長安街。在郵電大樓的
長安街上,一群年輕人站在街道中央向正面50餘米遠的坦克與軍人發
出憤怒的吼聲﹕「殺人犯!」、「劊子手!」正義的吶喊超越了恐怖
的威脅。更有甚者,有人將剛剛發出、還冒著淡黃色氯氣的毒氣彈也
撿了回來。人群中發出支持和讚許的鼓舞聲。
面對混亂與對抗的現場,帶領我們來此的北京人,又招呼我們離開此
地,於是我們又回到德勝門。此時的德勝門已發生戲劇性的變化﹕緊
張狀態變成發洩燒毀軍車狀態。軍人被怒吼和講道理的市民圍攻後,
顯得溫和有餘。看著嶄新的軍車落此劫難,憐憫之心促使我張嘴予以
制止。辛虧我有學生證,避免了矛盾激化和矛盾轉移。他們放了一
把,但給了我一句終身回味與思考且嘲諷時弊又具哲理的話﹕「我砸
我那份!」(公有制,人人有一份。)順路返回,又看到多處類似的
情景。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的場面。
6月8日,血洗以後的北京似乎平靜了許多。一切正在恢復正常。校園
的學生積極響應罷課,大多踏上歸鄉之路。我不甘寂寞,再次跑上街
頭,蹬上自行車,背上照相機,延北二環去長安節街,最後來到學院
路,一路拍攝數十張照片,有血跡,有彈痕,有坦克。正在拍攝樹上
懸掛一小瓶旁邊寫有「絞死他!」這張時,一位壯實的中年漢子騎車
路過,轉身留下一句話﹕「你被便衣跟蹤了!」我大吃一驚,本能地
迅速收拾東西離開此地。北京大哥如此見義勇為,至今回想,感激萬
分。儘管這些照片給我今後的生活帶來諸多麻煩,但想起這位大哥卻
讓我減輕了許多痛苦。
89的10月1日,應該是讓北京人感覺最美最爽的季節。可戒嚴部隊控
制下的北京,依然緊張如初。我們的活動範圍受到特別的限制。無奈
之下只好選擇相對輕鬆的、腐敗透頂的清朝政府挪用軍款為皇室所修
建的頤和園。我們興趣盎然,經常會情不自禁地來放鬆自己。我突然
嗅到濃濃的桂花香味,尋著它的方向,很快就在10餘米遠的古四合院
裡看見兩盆開滿銀黃色的金桂。我伸手摘下一串嗅了又嗅,並連聲讚
許道﹕「好香,好香!」恰在此時,一位酷似園裡的工作人員上來,
態度強硬地指責道﹕「罰款10元!」我趕緊道歉,又說求饒話,並解
釋我是一個窮學生,結果絲毫無用。在這僵持和尷尬的時刻,信步走
出一位目光有神、臉形方正、髮短直立的老年北京人,對那工作人員
說﹕「你幹嗎跟一個學生過意不去?要鬥就和拿這東西的人去鬥!」
老人用手比劃成短槍姿勢。工作人員聞聽此言頓時沒了主見,由攻變
守,趕緊辯解說﹕「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那就讓他
走!」老年北京人堅定地示意我。我不知是先道歉、還是先感謝,就
倉皇走開。待我清醒再回首,那位老年北京人,已經融入了眾人的潮
流。看見他們的背影,我感慨地自語﹕他們都是北京人!
12年了,對歷史來說是滄海一粟,但對人的一生來說,卻非常的關
鍵。我個人也沒有隨時間的推移而忘卻,反而變得越來越沈重、越來
越難以忘卻,不僅因為我親身經歷了那一史無前例的民主運動,更因
為我受「北京人」潛移默化的影響深深地陷入而不能苟且偷生。不管
是天意安排、還是良知驅使,是「6.4」事件喚起我走上民主追求的
不歸路,是這些普普通通的北京人用自己的言行,鼓舞和激勵著我面
對恐怖和慘淡的現實,讓我擺脫眼前的痛苦,讓我分擔一些我可以承
受的歷史責任。因為,只有這樣,我的心才會平靜一些,才會感到沒
有愧對北京人!(2001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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