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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與狂人尼采共舞者甚多。政治上的左右兩翼、無黨無派的詩人
和藝術家都曾從尼采思想中吸取靈感。
尼采在《查拉圖斯如是說》和《道德譜系》中闡發了「超人」概念和
自信的道德崇拜。在他看來﹐體現在基督教教義和現存秩序中屈從他
者的「奴隸道德」﹐必須讓位於一種「崇高」的勇敢的「主人道
德」﹐它將毫不猶豫地克服軟弱的奴性﹐憑它自身的力量和尊嚴來決
定自身的價值。尼采之所以能夠激起黃翔仰慕﹐正是出於詩人對尼采
的這樣一種理解﹐以及尼采所強調的「超人」的獨立性和創造性。
維護基督教傳統的人指出﹐尼采固然在19世紀末寫過「上帝死了」這
句話﹐但這是通過他筆下的一個瘋子道出來的。哲學家尼采是否等同
於他筆下的瘋子﹐我們撇開不論﹐因為這對於黃翔並不重要。「上帝
死了」的宣稱之所以引起黃翔的強烈共鳴﹐是因為當代中國存在著以
神化毛澤東為特色的偶像崇拜。它與延續了兩千多年封建專制是一脈
相承的。因此﹐黃翔與尼采共舞乃是最自然不過的事。
尼采說過﹕「上帝死了。」
我說﹐即使形體的上帝死了﹐陰影的上帝依然存在﹗「在哪裡發現
他﹐就在哪裡掐死他﹗」
這是一個中國人﹐一個當代中國詩人的聲音﹗
這原本是黃翔在1986年北京大學首界文學藝術節上準備發表的文學演
講稿《直面當代中國文化》中的一段話。由於這次演講被無理取消﹐
等到文章發表時﹐黃翔與尼采共舞的表演已經晚到了﹐但它對當代中
國仍然有警醒作用。在《鋒芒畢露的傷口》卷首語中﹐黃翔宣稱﹕
「正是詩人﹐也只有詩人攪亂上帝﹐分裂上帝的神經。
上帝是需要詩人診治的精神病人。」
無疑﹐這裡的上帝和上帝的陰影﹐首先應當讀作毛澤東和毛的陰影。
如黃翔在《倒下的偶像》中所表示的那樣﹕
「一個暴君倒下了
他的陰魂還在太空中遊蕩
消逝了他的形體
心靈上還有他的
沒有火化的神位
沒有焚燒的遺容」
表面上看來﹐黃翔把人類的瘋狂投射到上帝耶和華身上。但是﹐他的
隱喻並不見得是抨擊《聖經》或褻瀆上帝。他並不是站在後現代的立
場上來解構西方價值。基督教從來沒有死亡﹐儘管尼采宣告它的死
亡﹐海德格爾和德裡達又精心撰寫了它的訃告。但是﹐當海德格爾和
德裡達在基督教頭上置一塊墓碑時﹐他們弄錯了墳墓。有難以承受之
重的黃翔還玩不起後現代的把戲。當他為「上帝的形體死了」而喝彩
時﹐當他為自己置一塊「活著的墓碑」時﹐他並沒有弄錯墳墓。他的
主要的象徵意味﹐就是為極權主義送葬﹐因為極權主義曾經使得無數
的人活著猶如死了。只有驅散極權主義的陰魂﹐驅散毛澤東的陰魂﹐
才能使那些半死不活的人恢復生命的活力。黃翔高揚「無神的哲
學」﹐一方面﹐是他為反極權的叛亂構筑的臨時防禦工事﹐另一方
面﹐是他為世俗人文主義傳播的福音。這種哲學﹐在本質上是無父無
君的哲學、民主的哲學。
尼采說﹐「一個教主也許微不足道──就像一根火柴﹐如此而已﹗」
(《權力意志》﹐編號178)
黃翔說﹐「一個帝王死了和一隻耗子死了在死亡的意義上具有同等的
價值。」(《思魂》)
詩人想告訴我們﹕暴君之死是不值得懷念的﹐因為他的暴政奪去了無
數人的生命。暴君的冥誕更不值得紀念。當有人問到黃翔﹕假如你死
了呢﹖詩人長嘆一聲﹐回答說﹕「我活著的時候也是一隻耗子。」這
時﹐你便會對黃翔之狂立即感到折服﹐因為﹐在這裡可以聽到一種真
正的人人生而平等的聲音﹐可以看到一切人具有同等價值的人權意
識。
如果說﹐拉伯雷筆下嘲笑頭腳倒置的經院哲學的巨人卡岡圖亞和龐大
固埃把頭足倒置的經院哲學翻了個個兒﹐那麼﹐黃翔藉重尼采哲學﹐
也把頭足倒置的「有中國特色的」革命哲學翻了個個兒。
〔本文摘自作者新著《黑暗詩人黃翔和他的多彩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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