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詩人,王渝從來不在她那純淨飄逸的詩歌裡高談「人類之愛」.
但只要我們注目一下她這幾十年的人生歷程,就會感覺到,她對人類
的摯愛如同大自然的呼吸,在無聲無息之中傳給了世人。「我想凡是
我在路上遇見的我都喜歡,無論誰看到了我,也將愛我。」美國詩人
惠特曼的這句話,正是這位來自台灣的旅美女詩人的人生寫照。
詩人的愛,就是她的陽光和春天。因愛人類而關注人權,對前中國人
權組織理事王渝來說,是與生俱來的一種本能。當年那個稚嫩的台北
中學女生,從哭泣著為柏楊呼籲開始,到為中國人權組織義務工作15
年,這一條長長的捍衛人權之路伸展開來,一位清純的抒情少女走向
成熟、優雅而睿智的晚年。
那一天她走進「中國人權」
15年前,「6.4」槍聲猶在耳畔,王渝第1次走進「中國人權」組
織。那時,這個組織窮得沒有自己辦公的地方,創始人傅新元、李曉
蓉祇得從「人權觀察」借了一小間房子使用。當王渝和友人黃默走進
去時,只見那裡正忙著編《龍的孩子》──一本圖文並茂紀念
「6.4」的大書。地上攤滿了紙,忙亂中展現出兩位大陸留學生(後
來分別成為出色的科學家和學者)的一腔熱情。
王渝是吟著她心中的詩,走進中國人權組織的。早在1989年5月,在
全世界都仰望天安門的時候,王渝就熱情為學生運動謳歌:
「自從你們聚集天安門
我們的白晝消失於你們的黑夜
成為惡夢纏繞的
白夜
……我們焦慮地
緊盯著傳遞訊息的
一方銀幕
一張報紙
心繫在你們身上。」
「6.4」發生的時候,王渝正在紐約左傾的《華僑日報》做副刊主
編。那是她最熱愛的工作,她做得如魚得水,快樂無比。就如北島在
《紐約變奏》中所形容的:「她性情中人,好熱鬧,攔天下閒事,會
八方來客;她辦文學社,為詩歌刊物撐腰,組織朗誦會,收容流浪文
人,穿針引線於撕碎的紙片之間。」近20年文學副刊主編的工作,她
「招攬天下長反骨的」,一些在大陸挨批的作家,都曾被她邀請訪美
散心。作為關注弱勢群體的美國左派,王渝非常同情中國那些曾被劃
為右派的人,和董樂山等人成為要好的朋友。
滿以為就這樣會做到退休,誰知發生了「6.4」事件,當時在報社內
部,王渝是支持北京學生最有力、最堅決的聲音。《華僑日報》在
「6.4」事件之後,令人吃驚地以頭版頭條發出「六四大屠殺」的消
息,以後被迫關門。就是從這時起,這些旅美的台灣「左派」人士,
終於站到了中共的對立面,和中共分道揚鑣了。
不知道在第1次見面時,一頭捲髮的傅新元、文靜的李曉蓉和王渝之
間談了些什麼,我們只知道,從那一天起,台灣詩人王渝就下了決
心,要和這兩位優秀的大陸留學生一起,承擔起中國人權組織的重大
責任。他們忙亂在一起,辛苦在一起,歡笑和憂愁在一起。採訪、翻
譯、做雜誌,幫助來美的流亡人士辦身分,……她全部投入自己的時
間和精力。
在好幾年裡,這個組織清貧而拮据,王渝不但自己不拿報酬,還從家
裡拿出錢來,每年直接捐錢給「中國人權」,私下資助開不出工資的
同事,使他們不至於餓飯。一些有困難的流亡人士也得到過王渝的接
濟,並在她的細心關照下適應美國生活。每當過年或過節的時候,王
渝擔心大陸流亡者心裡難過,就常常請他們吃飯或看電影。做這些幫
助人的事情,王渝不顯山不露水的,努力不讓受幫助者感到不好意
思。這是一顆關注世界、熱愛世界的心靈,她用她那無邊的善良,撫
摩他人的傷痛,拂拭人心的斑鏽與灰塵。
柏楊自傳中的中學女生
在加入中國人權組織之前,王渝屬於一個台灣人的人權組織,促使王
渝參與人權工作的緣由,和台灣著名作家柏楊的被捕有關。在柏楊的
自傳裡,曾經提到這樣一段往事:
「以鬼故事聞名的司馬中原先生,當我被捕受刑之際,他奉命到
美國宣傳柏楊惡行,自稱是我的朋友。一次會場上,在聯合國服
務的夏沛然先生站起來告訴他:『柏楊有你這樣的朋友,他已不
需要敵人了。』那時候,我還不認識夏先生,後來,我去紐約,
才發現他夫人王渝女士,正是當年我入獄前一天,來家中訪問我
的台北市立一女中學生。當時她正編輯校刊,沒想到翌日我就被
逮捕,真慶幸她的訪問稿還來不及發表,否則她一定受到牽
連。」
那時的王渝大約16、7歲,正是夢幻年華的女孩,迷戀著柏楊雜文。
那天她和幾個同學一起去請教柏楊,做了訪問。沒想到第2天柏楊就
被抓了,報紙辦了一期也辦不下去了,她傷心地在家裡哭。
阿赫瑪托娃在談到俄羅斯詩人普希金時說:「對12月黨人的想念,也
就是對他們的命運和他們的死亡的思慮,無休止地折磨著普希金。」
同樣,因言論獲罪的台灣作家柏楊和雷震,也曾長期是王渝心中的
痛,這些政治犯的命運影響了她的一生。文學滋養了王渝深厚的人道
主義精神,到美國後,王渝竭力為柏楊寫文章呼籲,還參與編輯了一
本《柏楊冤獄》。
在長達10幾年的時間裡,王渝不能回她視為故鄉的台灣,她是國民黨
黑名單上的人。身為台灣外省人,王渝對大陸的感情也很深,早年曾
經很嚮往社會主義的理想。1975年,王渝夫婦回大陸探親。在她的舅
舅巫寧坤的自傳《一滴淚》中,這兩個年輕人被描寫成兩個傻瓜式的
人物。出於對中國的責任感,在台灣沒有政治犯之後,王渝順理成章
地加入中國人權組織,還帶了黃默,叢蘇等幾位朋友一起加入。
在早期創業的快樂日子裡
我打電話問:「王渝姊請告訴我,在為中國人權組織義務工作的15年
裡,你最快樂的是什麼?」不太願意談自己的王渝,這一次不假思
索,衝口而出:「當年我最快樂的是,我們中國人權組織來了索菲
亞,來了劉青。」談起這些昔日同事的優點和可愛之處,她興奮得如
數家珍。
「等到我們稍稍有了一點經費,沒給蕭強加工資,而是招兵買
馬。來應徵的人中,我們最中意索菲亞。蕭強問她認為她自己可
有甚麼不足之處,她說『我做事不夠有秩序,有點亂』。蕭強和
我都是相當亂的人,聽了很無奈。索菲亞一進來不到幾天,我們
傻了眼。她哪裡做事沒秩序,她完全井然有序。蕭強和我又驚又
喜,還害怕,因為我們兩個這麼差。沒多久,索菲亞把我們那份
雜誌辦得有模有樣。……她團結了許多人。」
數落了索菲亞一大堆好處,王渝又談劉青剛進入中國人權組織時,給
他們帶來的巨大欣喜:「劉青剛到美國時,我們中國人權組織的人見
了他,覺得他很好,於是邀請他到這個組織來做負責人。當時我們都
高興得不得了,因為劉青加入這個組織,就把我們和國內民主牆人士
聯繫起來了。當時的劉青很誠懇,很謙虛,我們相處得很好。」
儘管劉青當時一點英語也不懂(後來也不學),同事們處處要把他當
作一個「大包袱」背起來,但蕭強(後來也辭職)等人沒有多少怨
言,他們為劉青服務盡心盡力。據前辦公室管理主任瑋琳回憶,她第
一次見到劉青的太太韓曉榕時,就是王渝帶她到曼哈頓逛街,幫助他
們熟悉美國的生活。此外我調查到,王渝給予劉青夫婦的實質性幫助
還很多,但她不准我寫,說這是私人之間的事情,我只好作罷。
那是多麼令人難以忘懷的時光啊!傅新元白天在學校上班,晚上到
「中國人權」上班,常常累到半夜才回家。自己也清貧的李曉蓉,常
常借錢給同事度過難關。蕭強在情人節到街頭賣花,掙一點小錢維持
生計。索菲亞的丈夫當時失業,憑她的能力找一個高工資工作沒有問
題,但她卻在「中國人權」忍受微薄工資,並做出了很大貢獻。
早期相濡以沫的同事,有時也會吵架,會發怒,但事後會互相道歉。
蕭強曾經在一首題為《飛翔之歌》的詩裡,描繪這群為理想工作的人
們:
「在煙霧騰騰的會議室裡
我們高聲爭吵,怒斥對方
然後分成幾派,結成終身的仇敵
深綠的河上
相駛而過的輪船互相鳴笛致意
嬰兒在炮戰的廢墟間抽泣
我們不會
不會在人類的苦難面前轉過身去」
蕭強把這首詩獻給1989年以來,每一位為創建中國人權付出了心力的
朋友,特別是:劉青、索菲亞、王渝、……。我,茉莉,一個曾經為
中國人權組織交過幾年會費的會員,一個曾經祝願他們能像國際特赦
組織一樣獲諾貝爾和平獎的人,現在重讀這首詩,想起美好時光不
再、這些優秀創業者紛紛離去的現實,只能默默無語,眼淚汪汪。
一棵絕美而罕見的雨樹
在王渝眾多的優美詩作中,我最記得那首膾炙人口的小詩《一次分
手》:
「一次分手
一次小小的死亡。我們──
夾岸相對的風景拉長
退去的潮水不再上升
直到下一回相遇」
品性純真的詩人,由於自己的處境順利,對生活常抱著感恩之心,王
渝因此深愛她的那些來自苦難大陸的朋友。然而,現實往往殘忍無
情,一起嘔心瀝血開創事業的朋友,在原則問題面前,不幸發生決
裂。鬱結在王渝心中的傷痛,就如同「一次小小的死亡」,是很難與
外人道的。
作為台灣人,王渝有時會覺得她不太理解大陸人。她問:「我覺得有
時經歷了太多苦難,人會變得麻木冷硬。中國大陸人是不是有點這
樣?」我只能如實回答:「是的,大陸這半個多世紀來,許多吃共產
黨狼奶長大的人,自己也可能變成狼。」
如果要我講王渝姐的缺點,那就是,對同事和朋友的愛使她盲目,一
味善良使她感覺遲鈍,她因此看不到在一個組織財大氣粗之後,人性
可能發生的變化。15年來她一如既往地無私奉獻,突然發現一切都已
物是人非。她沒有告訴我她辭職時的心情,但我可以想見,她的心在
流血。
在北島筆下,王渝是一個「大事糊塗小事更糊塗」的好心大姊。在我
眼裡,永遠以一顆童心看世界的王渝,雖然可能常有糊塗的時候,但
她本質上卻是大智若愚的。不管別人怎樣玩弄權術,她堅持了她所認
定的原則: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當我問她在中國人權組織
工作15年最深切的體會時,她說:「一切要靠自己,靠制度,否則,
好人都會變成壞人。」
離開了中國人權組織,熱愛生活也熱愛朋友的王渝,獲得更多的生活
意義。在紐約文化圈中,她仍然是個中心人物。他們那一代70年代的
台灣留學生,都曾希望能有機會回報社會。王渝當年就在台灣創辦過
《兒童月刊》,提倡兒童寫詩、畫畫、作文等等。至今為止,王渝還
和她的先生一起,每年捐款給滋耕基金會和科學教育基金會(由在美
國的熱心人士組織的幫助大陸兒童的民間組織),資助中國的失學兒
童,她同時還為基金會做義工,幫助編輯文稿,協助出書。
王渝自己最喜歡的一首詩是《門外的人》:
「這世界到處是門
你是門外撿遺失的人
在黑暗中拾取一線光
無盡的路途上又盡情地拋棄」
這首詩,讀起來有點像她的自況。而我更喜歡她的《邂逅》中的兩
句:
「如一棵雨樹那樣置身
美麗而又絕望的風景。」
在我心中,王渝就是那樣一棵絕美而罕見的雨樹。(2005.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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