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街上有不少人開始返回了，大多是一些群眾，有不少人是看熱鬧
的市民。中南海東邊一個小側門前聚了一群人。我們路過時問了一
下。那裡面有一部分學生，還有一大部分市民。他們講，」聽說這門
裡有一些部隊。我們在這裡把守著。一旦他們出來，我們就給他們攔
截回去。「我問其中一個青年人。他說是一個工廠的工人。我問：
「你不怕死嗎？聽說宣武門那裡部隊已經開了槍。」他很無所謂地笑
著回答我：「你們學生都不怕死，我這樣地死了也沒你們值錢。我們
這樣地多死幾個，你們不就多活幾個人嗎？你們將來還能做大事
呢！」他的話逗得旁邊幾個學生也笑了。

當我們趕到宣武門的時候，那裡一切又都平靜下來了。據守在那裡的
學生講，有一輛坦克車開了過來，但在他們的攔阻下又掉頭返了回
去。我看到地上丟著許多碎石頭，馬路上的隔離墩被搬到了馬路中
間，兩邊有嚴陣以待的院校學生和許多市民。

臨近西單十字路口的時候，民族宮方向已傳來陣陣的槍聲和爆炸聲。
站在長安街中央就能看到空中漂浮著的濃濃的煙霧。隱約還能聽到人
們的叫喊聲。

很快，許多人退了下來。有幾個扛著旗子的學生告訴我們：戒嚴部隊
已經衝破了復興門防線，到達了民族宮；近百名防暴隊員正和阻截他
們的人發生衝突。

我問：「是否用槍朝人群打？」

回答：「都是朝天上打的。剛才的爆炸聲是防爆隊施放的催淚瓦斯。
有幾名群眾被防爆隊的橡皮子彈打傷了。已經攔不住了，很快就會衝
過來。」

為了阻攔戒嚴部隊向前推進，被打散的同學和當地群眾，把停在路邊
的公共汽車很快推到了路中央，橫在西單十字路口的東側。

此時槍聲離我們更近了。有幾名退下來的同學邊跑邊喊著：「過來
了，過來了！」

很快，一輛坦克車尾部吐著黑煙闖了過來，用那沈重的鋼鐵身子向橫
在路中央的通道車狠狠地撞去。通道車上還有幾個院校的學生正舉著
大旗喊著什麼。可能他們並未料到坦克車會朝汽車上撞。當通道車顫
抖著車身開始歪曲著往旁邊傾斜時，他們點燃了通道車，自己也掉了
下來。那面旗幟消失了。

我和曹偉立刻將人群向兩邊疏導。又一輛坦克車衝了過來。這輛坦克
是以高速由十字路口北面疾駛而來的。圍在路中間的群眾忙不迭地躲
避著這輛像是發了瘋的坦克。有幾個年輕的小伙子嘴裡氣憤地叫罵
著。

2輛坦克車很快把通道車推向了路邊。很快，在一片煙霧中，一輛輛
軍車開了過來。憤怒的人群和學生紛紛抓起地上的石塊向軍車扔去。
其中有一輛指揮車停了下來。在它的指揮下，2輛軍車上的士兵迅速
向十字路口兩邊的群眾衝了過來。他們先是朝天上放著槍，驅趕著人
群；隨後便開始向人群開槍。一個年輕小伙子被子彈打中了大腿。他
踉蹌著身子被2人挾了下來。血水順著他的褲腳邊滲了出來。幾個群
眾和幾個學生又向路上衝去，但很快退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朝我們
扔來的一顆瓦斯彈。我和曹偉立刻躲進一戶臨街的小院內。這個院裡
的人見到我們胳膊上的紅箍，立刻從屋內拿出兩條新毛巾，幫我們沾
上水要我們捂住鼻子。我未經歷過戰爭，今天我才體會到，在這種特
殊時刻，人們的心是那麼容易勾通，又是那麼地無私、無畏。一顆子
彈射在我們躲避的牆角上，火星四濺。有幾顆子彈擦著我們的頭打在
一戶人家的大門上。幾名群眾這時才如夢初醒般叫道：「他們是在朝
人身上打！」

十字路口對面也響起了槍聲。那是在驅趕南邊路口的群眾和學生。路
口兩旁站了兩排全副武裝的士兵，荷槍實彈的槍口衝著前方。我們爬
在地上，看著一輛輛軍車、坦克車從路上駛過，向天安門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