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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那一天
──紀念「六.四」十六週年──

歐陽懿


那一年,人們說
法國大革命過去兩百年了
那一年,人們說
戊戌維新九十年過去了
那一年,人們說
「五.四」運動已經七十年了
那一年,人們說
共產不共和已經五十年了
那一年開頭
我給我的朋友劉賢斌寫信
我告訴他我有預感
五月裡將發生要求民主、自由的學運
我告訴他這次學運將遭到鎮壓並因此失敗
我說如果我們愛這個國家愛這些人民
我們看長遠我們埋伏預備下一次吧
春節時我們碰頭見面更加明確了這一些

那一年二月,人們在靜悄悄傳看一篇文稿
不乏血性和良知的人們在上面簽上自己真實的姓名
文稿說,我們需要政治改革
文稿說,我們需要人權
文稿說,我們呼籲釋放那些因此而被關進牢房的人們
同一個二月,一個叫海子的詩人
不再面朝大海,不再等待春暖花開
 「祈梅人在天上
 天堂一片茫茫
 一人踏雪無痕」
他如此嘆息,並把自己開成一朵鮮紅的梅花
飄撒在山海關豐腴的田地裡

那一年人們先傳遞初級階段和生產力標準的事情
那一年人們先抱怨物價抱怨特控商品
然後議論高幹及子女們的事情
人民大會堂裡,又在召開兩個會議
部分代表的言詞偏右得到由衷的掌聲陣陣不同於過去

數千人的會議繼續進行
一個瘦小的老人猝然病危、猝然辭世
驚愕的人們發現,
 他就是給無數人平反昭雪過的胡耀邦同志
驚愕的人們發現,他就是為無數知識分子和青年學生
 擔當責罰受侮辱的前總書記胡耀邦同志
無數的白花、挽幛、淚水與哀怨
 以及憤怒的呼號,連同它們的主人
 衝破重重封鎖線聚集在紀念碑前,北京天安門
請願、下跪、對話、絕食、和平、
 理性、法制與法治,全是徒勞
幾個老頭和他們的扈從的良心
 早已經被利益攫取早已經被禽獸盤踞
他們更願意派遣數十萬武裝大軍
 挾持這個國家綁架她的人民

看啊,大軍開過來了,看啊,大軍圍過來了
那一天,無數機槍在北京的無數條街道掃射
玻璃窗戶、樹木和我兄弟姊妹的
 胳膊、大腿在空中舞蹈
 勝過雪花飄落,紛紛連著紛紛
那一天,炸子彈在我無數的父兄的胸膛裡開花
 一如這一年桃樹、杏樹的落英,繽紛連著繽紛
那一天,坦克如馬蜂如潮水一樣湧向廣場、湧向紀念碑
 血肉橫飛腦漿崩裂肝碎腸斷無數的人體倒下
與塵土、磚石在轟鳴的機器聲裡在嘎嘎作響的履帶下搗碎攪拌變形

那一天,我不在現場,我在中國西部的一個偏僻小城
那一天,在現場的有數十萬面對手無寸鐵的學生和市民的武裝軍人
  以及他們背後的鄧小平、李鵬、陳希同、楊尚昆……
那一天,在現場的有首都的數千萬市民和無數逃亡不掉的外地學生
那一天,在現場的有現場上空的星星、月亮
 受傷了哭泣了恨了捂面去了
那一天,在現場的有現場上空的
 人造衛星沒有受傷沒有哭泣沒有因恨捂面離去
 它們無情緒無自主選擇地記錄下能夠記錄下的一切,
 無關醜惡是非與美麗
那一天,在現場的有我們的兄弟姊妹的屍體或者屍體的某一部分
 同樣是不可否定的見證
我說,那一天,我個人真的不在現場,但我說的暴行與慘狀
 一如1949年10月1日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的歷史事實一樣真實可信
那一天,不在現場的還有一個叫徐勤先的軍官和他的部隊
那一天,不在現場的還有一個黨的總書記趙紫陽先生他同情學生
 他希望啟動政治改革拒絕與劊子手合作
 他被立即褫奪權柄今年1月裡辭世

那一年,我快21歲了,我怎麼可以忘記那一年是公元1989年呢
那一天,離我的21歲生日不遠,我的生日是6月19,那一天是6月4日
那一年和那一天,我們的國家被綁架被挾持
那一年和那一天以後,我的同胞在逃亡
那一年和那一天以後,李鵬說不需要等到秋天就算帳,
 夏日裡我們的人民被大批擄進監獄裡
那一年和那一天以後,我們不斷被傳喚、抄家、關押,
 在警察局在監獄裡進去、出來、進去……
那一年和那一天以後,我們對自己說,活下去,
 為那一年和那一天活著與死去的人們活下去
那一年和那一天過去十六年了,活下來的人有的如蒲勇兄弟已經辭世
我的朋友劉賢斌、胡石根還活著,為了當初的誓言
 他們被關進監獄很久了
我們的朋友秦永敏、祝正明、吳儀龍、楊建利、楊子立、
 佘萬寶、李作、查建國、何德普、趙常青、師濤、許萬平……
 還活著,堅持信念和坐專制者的牢獄是他們的宿命
我許多新老師友你們在海外流亡並活著,
 我知道你們在外面堅持的日子同樣艱苦而多磨難
我更多的朋友在國內活著,我要告訴世人和未來的人們
 他們在全國各地堅持抗爭多得我在此
 不方便一一提及他們的姓名
我自己也還活著,出獄半年了,
 妻子更加賢惠兒子更加健康聰慧
此刻,我正在碼字,我說,
 我要用文字刻寫下那一年,那一日
那是父母兄弟姊妹蒙難的歲月,
 那是祖國被綁架被挾持的日子

(2005年5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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