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8月20日，是台湾人民政治运动领航人之一郭雨新先生的90冥
诞。我与郭老都崇信民主自由而建立了亦师亦友的深交，特撰文表达
我对他的怀念与敬佩。

在未陈述浅见以前，我拟先将撰文及命题的愿望简加交代。6年前，
为陈宏正兄协助出版我40年前即向国府推销民主政治不幸反遭围剿的
《七论反对党》，除了期望台湾能成为中华民族的民主灯塔外，也是
纪念雷震、殷海光、郭雨新等所有因抗拒集权专制受害牺牲的民主战
士的。因此之故，当我于1996年7月，应“纪念殷海光先生学术基金
会”之邀请，出席该会为了纪念雷震先生100岁冥诞及傅正先生逝世5
周年而举办的《跨世纪台湾民主发展问题学术研讨会》时，即向接待
我的好友马之骕教授表达了我要去雷、殷、郭等墓地献花的心愿。使
我认为是访台遗憾、心中不安的是，我的心愿只满足了3分之2。原因
是雷、殷二位安息之地，是人所熟知的“自由墓园”，马兄常作向
导，带我前往墓地沉思，并不困难。郭老墓地在阳明山，必须有家人
带路才能找到。当马兄将我的心愿向郭老公子时南转达时，他以我年
老爬山不易及他新任宜兰市长、公务太忙两大理由而辞谢了。我既以
未能亲到墓地献花致敬为憾事，为求心安，特撰文纪念他的90冥诞。
那么，什么是命题的原委呢？我与郭老闲谈时事问题，是有许多“共
识”的。其中共识之一，是中华民族在21世纪的展望：“中华民族的
希望在台湾。中华民族的前途在大陆。台湾加大陆才能构成一个既有
希望也有前途的中华民族。”本文命题则是基于上述“共识”而衍生
的──台湾之所以能成为中华民族的希望，因为它能对大陆发挥民主
灯塔的功能。

以上为我对撰文及命题原委的交代。现在且谈浅见──就“如何”才
有助于台湾完成民主灯塔的使命，我将以理性及历史为指导原则（历
史在此所指的是中国数千年来封建帝王专制下时合时分的特色，以及
过去大半世纪国共斗争为民族带来的灾祸），提出底下四点浅见：

一、团结为民──当台湾既以民主自由代替一国两制作为解决两岸对
　　峙僵局的决策之际，同时又处于大陆威胁日增、国际支援日减的
　　危境之时，为了确保台湾有发挥民族灯塔功能的机会，其前提是
　　台湾本身的安定与安全。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在宝岛从事政治活
　　动的团体及个人，应埋葬族群偏见，放弃理念成见，精诚团结，
　　将2,200万同胞的福祉，民意调查下所得到的共识，作为拟订大
　　陆决策的指导方针。

二、建立国人有智慧实行政治现代化的民主模式──尽管当前台湾的
　　言论自由及多党并存，已为世所赞誉的成就，但就报章揭露的贪
　　污腐化、金钱贿选、黑道干扰等歪风邪气看，尚应更上一层楼地
　　改进，从速建立现代化的民主政制。要知道民主灯塔的主要使
　　命，是以民主政制在台湾的实践，由揭破中国人不够资格实行民
　　主的“迷思”，进而激起大陆同胞摆脱“为民做主”的党主政制
　　──民主者，人民对由何党执政、何人上台有当家作主的选择之
　　权是也。在一党专制下的人民，是只尽投票的义务，不享选择的
　　权利的。写到这里，我要向民进党的朋友高呼：贵党现时的重
　　任，不在搞意识形态的窝里斗，而在扩大实力，争取民意，在两
　　年后大选时，打破台湾一党独大的传统。

三、从事“弹性内交”──近年来台湾推行“弹性外交”、争取国际
　　活动空间的意图，是稍有国际常识的人都可以了解的，何况是以
　　吃掉台湾为快的中共。但它并不是一张王牌。坦白言之，克林顿
　　6月访大陆时之所以向中共重申“三不”，未尝不是台湾“大
　　搞”弹性外交引起的后果。因此我建议台湾在推行“弹性外交”
　　的同时，也玩点“弹性内交”──使民主灯塔的光芒普照神州，
　　在12亿同胞的认同与支援下，争取台湾民主政制在大陆的活动空
　　间。笔者深信，台湾安全与安定最有效的保证，不是中共作出不
　　以武力攻台的承诺，而是大陆走上民主法制的坦途。或许有人认
　　为这种将民主运动扩展到大陆的作风，将有激起中共动武的危
　　险。我的看法刚刚相反，其理由是：（一）精于不打无把握仗的
　　中共，深信武力解决台湾问题的时机已到时，是不需要任何藉口
　　的，这是中国的“内政”嘛：（二）这种井水偏要犯河水的心怀
　　“华夏”的作风，倒是为大陆同胞、甚至不少开明的中共党员所
　　欣赏的。

四、修正两岸对峙僵局的理念──中共提出一国两制的“统一”也好，
　　台湾提出民主均富的“统一”也好，“统一”二字，是过时的理
　　念，是两岸至今未能会谈的障碍，是分裂的根源。为了结束两岸
　　对峙的僵局，我建议台湾向大陆提出“合一”的理念，将“统
　　一”二字放在冰箱中冻结起来。何以要修正？我有两大理由。其
　　一，“统一”是封建“正统”观的衍生物；是“天无二日，民无
　　二君”、将全国土地及人民统治在一朝、一姓、一党之下的理
　　念；是只知君对臣、父对子、主对奴等，强调上下、不知平等为
　　何物的理念；也是数千年来成为分裂祸根的理念──远的不说，
　　即以当前两岸的对峙而论，这不是蒋、毛争统一的后果么？无怪
　　乎百年前梁任公在其《论正统》的大作中，对千年来陋儒为正统
　　而争的笔战加以批斥了。他痛骂这些陋儒“自为奴隶根性所束
　　缚，而复以煽后人之奴隶根性而已。”其二，“合一”是顺应时
　　代潮流、强调民主比统一更为重要、更为国人所需的理念；也是
　　当年抗日战争时期毛泽东反对国民党统一所坚持的理念──且看
　　毛泽东对国民党要求统一的责斥吧：“借统一之名，行专制之
　　实，挂了统一这个羊头，卖他们一党专制的狗肉，死皮癞脸，乱
　　吹一顿，不知人间有羞耻事。”（毛泽东：《团结一切抗日力
　　量，反对反共顽固派》，1940年2月）。不仅此也，“合一”有
　　合作及平等之涵义，照顾了迫求将两岸合二为一的目标，是有助
　　于两岸早日平等会谈的理念。我希望此项修正能为两岸采用。

走笔至此，为了不使拙作下笔千言，离题万里，是到了应写结束语的
时候了。

郭雨新先生不仅是台湾民主运动的一个领航人，从他40多年前与雷震
先生等为筹建反对党所受的挫折看，也是心怀华夏的民运斗士。我既
以与郭老对国事看法的“共识”作为命题的依据，现在就围绕“中华
民族的希望在台湾，中华民族的前途在大陆”，简缀数语以为这篇纪
念文章的结束。21世纪转瞬即到，中华民族的前途如何，决于台湾与
大陆的关系。如能“合一”，则在未来的世纪中，地球上就会呈现一
个既有希望也有前途的中华民族。如不能“合一”的话，有希望而无
前途，希望会成为肥皂泡沫。有前途而无希望的话，则前途即等于日
薄西山。寄语两岸当权人，请扩大胸襟，展开眼界，从速探索一条
“合一”之道吧：

郭老，本文是我对您表达恳挚的感佩。台湾今日能作民主灯塔，使宝
岛同胞开始享受自由之果实，您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我至盼台湾朋
友或社团，能为您这位民运领航人的90冥诞，举办一次纪念大会！
（1998年8月9日于美京郊寓“真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