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血腥的“6.4”之夜,在从收音机里获知北京学生运动被镇压 的消息之后,我所任教的湖南省邵阳师范专科学校的学生马上举行追 悼会。当时我作为教师代表上台发言。我在5月26日为了制止两个学 生去天安门自焚,就跟随他们去了北京,亲眼目睹了天安门广场的学 生,在那里一边等待人大会议的召开,一边习学迎接期末考试的情 景。所以我谴责李鹏政府的镇压罪行来得分外愤怒。在演讲中,我和 本校师生们一起为北京死难者痛哭流涕。 谁知这一哭就哭到监狱里去了。我被以“反革命宣传煽动罪”判处有 期徒刑3年,附加剥夺政治权利1年。 在像猪圈一样乌黑熏臭的女牢里坐着,我自己倒还清醒:既然要痛骂 这个杀人的政权,被他们惩罚报复也理应咬牙承受。但是高墙电网之 外,我的亲戚朋友们全都傻了眼:从头到脚,茉莉这人就没有一点政 治味儿,怎么会突然成了我们那个城市最著名的政治犯。 在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我的嫂子去南岳山求神问卦,以证实我确实在 那个年月有不可逃避的牢狱之灾。我的那些有学问的女友们,也开始 钻研《易经》等深奥著作,以究天人之变:连学校换了几任校长书记 都不甚了了、只知埋头教书相夫教子的茉莉,怎么一下子就把国家大 事扛到肩上去了。 我的律师很可怜我。这位由中共司法局指派给我(由我家自付费用) 的一级律师,在关押我的看守所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党组 织决定,不能为你的案子做无罪辩。我是党员,必须服从党的指 示。” 我当时立即请这位律师走路,说我根本没有罪,你如果不能给我做无 罪辩,就不需要你为我辩护了。后来这位很有名气的律师对别人说, 他之所以忍受我撵他走的态度,并不是在乎我们家付给他的那些律师 费,而是可怜我一个女人将孤零零地站在被告席上。据他对我的了 解,我这人根本就不懂什么政治,只是一时悲愤说出了那些反对政府 的话,到了判刑的时候就惨了。他希望为我在承认有罪的范围内尽量 减轻我的刑期。 后来这位律师也还真的这样以他的方式帮助我。当我以半年关在黑牢 里的时间猛读法律所掌握的知识,在法庭上条分缕析地为自己做无罪 辩的时候,我的律师和他的助手在一旁大敲边鼓。他们甚至不知从那 儿找来了我当年的一首小诗,那是我在“四人帮”刚倒台时写诗抒发 自己对中国的希望。他们当场宣读,以此证明我一贯是热爱党热爱社 会主义的,应该从轻惩处。 我的公诉人──代表国家起诉我的检察官──也很可怜我这个不懂政 治的女人。他尽量收集我的种种优点,在公审大会上起诉我时,也说 我是一位工作很不错的女教师云云,就是“因为不读马列主义著作, 才在动乱中走上犯罪道路。” 公诉人的话引起旁听观众的哄堂大笑。整整一天的公审,我的每一次 自我辩护都获得上千听众的掌声和赞叹,而公诉人的每一次指控听众 都发出“嘘”声和嘲笑声。尤其是在我指斥中共违背宪法践踏人权、 要求他们给曾经阻止学生自焚和卧轨的我以奖励时,听众的欢笑和掌 声更是热烈。我感到自己不再孤独,因为人民与我同在。心地不坏的 公诉人比我更可怜,作为专制政权的一个工具,他在公诉人席位上面 河邡赤、坐立不安。 一个不懂政治的女教师成了“反革命”叫大家跌破眼镜。而我在法庭 上的表现更叫中共眼镜大跌。他们满以为我会在开庭时为求减刑哭哭 啼啼低头认罪,所以他们安排在市委宽阔的大礼堂,在大学生休息的 星期天公审我,以杀一儆百,让学生们吸取教训。后来倒是中共从公 审我的大会上那雷鸣般的掌声里吸取了教训。自公审我之后,湖南省 规定,对所有的“6.4”政治犯只准开“小庭”,只用选拔听众的 方式进行审判了。 公审判决之后,我被警车押送到长沙女子监狱去劳改。我带去的判决 书令那里的漂亮女干警花容黯然(她们大都不戴眼镜),因为我这个 需要严厉镇压的反革命在判决书上的全部罪状,只是追悼会上的五句 话,例如:“总有一天,我们要修建一座更高大、更壮丽的民主女神 塑像:”、“总有一天,我们要用李鹏政府垮台的捷报,来告慰烈士 的英灵:”等等。那些见过杀人放火犯罪大世面的监狱女干警,怎么 看我也不像一个可恶的“反革命分子”。 在失去故园流亡异乡的今天,我仍然认为自己是不懂政治的。如果政 治意味着争权夺利,那我永远也不屑去懂。但是,当政治意味着每个 人对自己和他人的基本人权的关注,意味着一份社会责任和义务,我 怎么能不去关心和参与呢? 既然我们注定要在一个铁血的世界里生存,既然历史要用残酷的事件 抹掉往日女性的浪漫,我也就被迫用肩膀扛起黑暗。凭着自己的本 心,对强权说出真理,在需要的时候拍案而起。虽然理想主义者的战 斗从来就没有回报,但是人生因此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