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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深秋枫叶编辑的书(3之3) Previous Part
──民主墙时期山东民主运动简记──

牟传珩

不惧严寒的广场集会(续)

我对当局可能采取的行动也把握不准,但为了学社在社会上的声誉,
我必须圆下这一局。送走大昆后,我看了看表,是零点多一点。此刻
我再也无法入睡,开始考虑登台演讲的内容。我思索了一阵,约有凌
晨3点左右,刚有睡意,又被一阵叩门声惊醒。我开门一看,是学社
骨干成员张霄旭。他是一位空军干部子弟,公安当局告其父母明天要
抓人,其父为此乘飞机紧急从外地赶回,对霄旭进行严厉看管。为防
他第2天外出,当夜就把他锁在家中。霄旭那时正上大学,他竟半夜
背书包跳窗而出,远从市郊城阳,顶着刺骨的寒风,摸黑步行了5、
60里路来到我的宿舍,已经疲惫不堪,脸腮冻得发青。我看了十分疼
心。他当时仅18、9岁,为了自已的信念,竟不顾公安当局威胁和父
母的压力,毅然投向大家的怀抱。他当时并未考虑他的学业、家庭和
个人安危,而是担心大家的安全和学社的活动能否顺利进行。我真想
抱他疼哭一场,但没有。他此刻把我看作主心骨,他希望我是可以信
赖的人,能坚定而从容地面对一切变故,带他向前闯。此刻我很理解
他,就像理解我自已。我鼓励他振作精神,继续学业,让他上午就在
我这里温习功课,集会时不要出面,以保证下午安全回到家中。同时
我叮咛他中午12点30分学社成员汇合时转告大家谁也不要出头,由我
一人主持活动,以保持实力,避免不必要的牺牲。随后,我连续给母
亲写了三封信交给霄旭说,如果我被抓,半个月发一封,以让我年迈
的老母亲放心我还安全。天还未亮,我就整理出一堆材料转移了他
处。天明时我返回宿舍,已发现楼下有4、5辆公安摩托车,气氛十分
严峻。约上午10时左右,我深情地望着霄旭与他分手,反复叮咛他当
心,仿佛将是一次永久的诀别。

1981年元旦,寒冷异常,天空阴森,散落着稀零的小雪,凛烈的西风
常常把自行车刮倒。约计12时30分,我来到集会地点──汇泉广场边
角上的一个小饭馆,要了两碗馄饨,随吃随探视广场动静。开始时我
发现仅有不多一些人在走动,凭我常与对手打交道的经验判定,其中
不少是便衣。过了一会,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个一簇,五个一帮在窃
窃私语。我喝了点白水来到广场,然后看了看表,差10分一点。这时
人流开始躁动起来,许多人在议论:快到点了,为什么没有动静?是
不是在坑人?人流中有人说:“哪有什么演讲,是神经病,快走
吧!”但人们依然相互对望,在困惑中不愿离去。

我看着表,正值一点时,猛然挤上讲台,振臂一呼:“公民们”,台
下顿时哑雀无声,一起惊异地望着我。我看了看人群,放开嗓子说:
“公民们,正值80年代第二个新春,迎面却向我们扑来一股寒流。本
来这次集会演讲由学社负责人邢大昆主持,气氛可搞得更热烈些,但
昨晚公安当局却传讯了他,不准他外出,并扬言要抓人……”

“凭什么抓人?”

“控告他们去!”

“我们上市府!”

会场上顿时沸腾起来,呼声雷动,群情激奋。我尽量保持冷静,稳住
局面,防止混乱,以确保征集签名任务完成。为此我将话题转向集会
的目的和签名的意义上来。这时,会场上有人口袋里传出《东方红》
歌曲声,大家高喊“便衣”。于是会场上爆发出“抓特务”的怒吼,
吓得那个人撒腿就跑。紧接着群众又一阵呐喊,气氛达到高潮。这
时,只见张霄旭再也按耐不住激动,一个健步跳到讲台上,一把一把
地散发着事先印制好的小报,大家纷纷争抢,会场顿时乱了起来。学
社成员纷纷出面疏导,维持秩序,大家又静了下来。紧接着我便呼吁
大家签名,会议进入主要议程,群众相互留地址、签名,成功地完成
了这次集会任务。中共建国后,青岛市第一次由反对派组织独立召集
的大会,在政府广场上堂而皇之地举行,为中国当代民主运动史谱写
了壮丽的一页。而学社的所有成员,都是这一活动的导演者、组织者
和参加者;还有其他民运朋友如姜福祯、龚义、金永涛等,也是它的
积极参加着和见证者,龚义、姜福祯还为此写了专题报道。现在看来
这已成为一起民运活动的成功范例,信笔写来轻松自如,但当时有谁
能怀疑公安当局不会当场抓人,如遭到群众抵抗,也许会酿成一起青
岛的“天安门事件”。

的确,那天当集会的使命已经完成,我手中已经有一串长长的签名
时,群众仍不愿离去。许多人担心我会被当局暗算,始终跟随我,要
护送我回家,一直走了很远。后来在我反复劝说之下,他们才一一散
去。这一活动,如同逆水行舟,是在硬顶着公安当局的重重压力与威
胁下取得成功的,因而大大鼓舞了社员的士气。大家总结经验,预测
未来,深感更严峻的形势还在后面。

当晚,我正庆幸自已竟意外平安地回到宿舍,觉得很累、很乏,全身
松懈,正想好好休息,不料张霄旭携同其母满脸忧郁地来到我处。原
来霄旭当晚离家出走后,其父母即派霄旭的弟妹到广场查看,因此霄
旭在广场的表现,更令其父母愤怒,于是便强行要与霄旭到我处,当
着他母亲的面表示退出学社。由此可见,学社成员是在当局和家庭的
双重压力下,为推动社会的进步而挣扎前行的。这种来自家庭的压力
更令大家难以抵御。当时霄旭一面向我表示退出学社,一面向我示眼
色。我内心阵阵酸楚,但十分理解霄旭,也理解他母亲。我对霄旭母
亲说,我也有老母,也很担心我,我理解做母亲的心情。学社成员来
去自由,不必得到谁的批准。两天后,我接到霄旭一封非常感人的
信。信中诉说了当局给他家造成的压力和难以割舍的亲情,但他坚定
地表示他“永远属于组织”。我看完他的信热泪盈眶。他的坚定与执
着令我肃然起敬。他的“忠孝难两全”的心境令我仰面浩叹!这封信
一直为我珍藏至今,每每读来潸然泪下。就是这样一位品质高尚的青
年,竟因“6.4”发表演讲,被重判15年。共产党人当年也是在追求
民主、追求正义,可为什么取得政权后就对这样一些继续追求民主、
正义的赤诚青年赶尽杀绝?正可谓“千古功罪谁人评说?”


六,走向中世纪矣谒审判所 

1981年初春,邓小平在操纵人大取消中国人民仅有的一点“四大自
由”之后,又以下达中共文件的荒唐形式,将全国民主组织与刊物定
性为非法,要求所有民间刊物停止所谓的“非法活动”,并要向当地
公安机关和所在单位作交待。而且他们要查清所有与此有关的人和
事。全国形势突然紧张起来,各地民刊多数已被迫停办,有的转入地
下。青岛民主志友学社也无法公开活动。它是否还能存在下去,已成
为人们的悬念。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迎来了81年“4.5”运动纪念
日。

“4.5”之前,我在思考采取一种什么方式向社会传递信息,以证明
志友学社仍然存在,并将坚持下去。“4.5”纪念日的到来,猛然启
示了我。于是我找来张一米长的大白牌子,用大字毛笔写下这样的诗
句:“有胆方敢言,无私才献身,英雄且暝目,不绝后来人。”落款
为“青岛民主志友学社”。同时我还写了一幅挽联:“四五精神千
古”,“民主理念永垂”。当晚我与邢大昆一起,在大字牌周围扎了
一圈纸花,做成一个巨大的花圈。第二天天不亮,我俩就把这个大型
花圈运到青岛烈士陵园──湛山寺。我们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志友学
社仍在活动,特意登上陵园前的一座青砖六角塔,高高地悬挂在半
空,以至于我们走出很远,都能看到那高悬的花圈。做完了这件事,
我们似有一种欣慰之感。谁知我刚回到宿舍不到一个小时,便遭到公
安当局的传讯。其实那时当局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一场全国范围的
搜捕行动了。

记得那是1981年4月12日晚9点左右,当时四方业校金又新校长深知时
局严峻,又几天没有看到我,便托诗人栾新建来宿舍找我,传话让我
注意安全。我们约计谈了半小时,新建即离去。其实在我们谈话期
间,我宿舍所在的马路两口已经戒严。我不知当晚栾新建是怎样走出
去的,但他刚走不一会,公安当局便封锁了我们宿舍整个大楼,楼下
竟然兴师动众地停放着包括电视录影机在内的多辆公安车。楼里楼外
所有人都不得进出,包括上夜班工作的也不行。为首的几个刑警带着
武警冲进我的房间,直接向我出示了逮捕证和搜查证。当时我是单
身,单住一间宿舍,屋内除了一张桌子和一张床,便满是书籍。再是
墙上有我用大毛笔题写的王安石“三不足”格外醒目,即“天变不足
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一个年轻的武警看了看,操着浓浓
的乡音说:“还想变天?是不是要让我们重吃二遍苦、重遭二差罪,
让地主老财再回来。”我斜视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真是哭笑不得。
这就是共产党人打天下、统治人民的思想基础。

当晚,公安当局要提审我,所以找来居委会主任和我们同宿舍的邻居
见证,搜查我的家。但我声明谁也不信任,一定要亲自监场,以便对
他们搜去哪些证据心里有数。谁知他们对我仅有6、7平方米的小屋,
足足搜查了一夜,而我一直蹲在屋角,静静地看着他们,脑里写下这
样一首散文诗:

┌────────────────────────────┐
│            我去了             │
│                            │
│   远暮,一盏熄灭的灯,缭绕的烟雾,大泼墨似地涂抹, │
│ 涂抹着沈积的风。                   │
│   马路像一条僵死的蛇,一头铁链,一头封条,橡皮图章 │
│ 是一个不会思索的大脑。                │
│   一条漆黑的街巷,戒严中驰来的囚车,走来了“上帝” │
│ 发给的“请贴”。于是,黑洞口下快节奏地查抄,像秋风在 │
│ 翻弄树叶。                      │
│   龟头缩进了甲壳,一切的门户关闭了,关闭了一个时代 │
│ 的幽默。                       │
│   闪亮的镣铐嚼不烂握管的手,眸子里尽是一幅没有人物 │
│ 的木刻。                       │
│   我走了,从道具走向背景;从方格走向溃烂的夜;走向 │
│ 中世纪矣谒审判所;走向没有人物的木刻。        │
└────────────────────────────┘

天刚破晓,我就在灰蒙蒙的晨雾中被押上囚车。当我踏进青岛常州路
看守所那沈沈的铁门时,一条狭长、阴森的走道迎面展来。在我看
来,那是一条通往中世纪矣谒审判所的时间隧道。在那条隧道的出口
处,我看到了我的战友──邢大昆,他已被审讯了一夜,正被从审讯
室押回牢房。其实当晚青岛公安当局拘捕了我与孙维邦,拘留了邢大
昆,并传讯了10多名学社骨干成员。民主墙时期的青岛民主运动,同
全国民运一样,在中共当局的铁窗镣铐之下,暂时陷入低谷。

当年以“民主墙”为标志的民主运动,实际是当代中国“无产阶级专
政”统治条件下、社会道德理念崩溃的时代产物,是全中国人民在没
有正常法律保障条件下、发泄不满、主张权利、思想解放的一种特殊
形式;同时也是人民自发地将变革社会的强烈政治愿望付诸实践的初
级阶段。然而,摄取了“4.5”运动成果的邓小平却力主封杀这场运
动,这已为他主导“6.4”大屠杀埋下了伏笔,也是他最终走向自绝
于人民的必然。因此那种开脱他受别人蒙骗的说法是难以服人的。今
天,邓小平的自然生命与政治生命都已结束,而当代中国民主运动是
不会结束的。

当年的青岛志友们,在民运陷入低谷状态中,深刻领悟历史真谛,逐
步探索出在高压政治条件下,灵活、韧性发挥作用的“广交友、不结
社”新方式,正在从幼嫩走向成熟,用新文明价值理念勾勒出一道永
不消失的风景线。

┌────────────────────────────┐
│           我不会结束            │
│                            │
│ 在夜色茫茫的天际──我不会结束!           │
│ 一种永恒地吸引,把我的心系在星星上,和它一起沉思,  │
│   一起闪亮。                    │
│ 在九曲波澜的长江──我不会结束!           │
│ 一种持续的力,把我不灭的记忆按在浪底,潜在地流动,  │
│   无声无息……                   │
│ 在寒冷的山谷,峭拔的峰壁以及深埋的荆根上……我不会结束│
│ 我有奋飞的翅膀,金色的旗帜以及孕育绿的力量。     │
│ 我──不会结束!                   │
│ 我是方格纸上的皑皑白雪;               │
│ 我是写字台上沥沥细雨;                │
│ 我是长春藤;                     │
│ 我是通行证;                     │
│ 我是深秋纷飞的红叶编辑的书。             │
│ 让绽开的黎明,飘浮的路径,和每一行升腾的足迹庄严作证:│
│ 我不会结束!                     │
│ 年轮在旋转……                    │
└────────────────────────────┘

(1998年8月10日写于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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