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思想史的角度考察,革命文化被迫放弃“专制”的地位,并不仅仅 是力量对比的结果。任何文化、思想的产生,都是适应人类物质和精 神生活的特殊需要而出现的。一种思想的流行,必是它特别符合了一 定时期社会的需要,能够疗救某个时期社会的疾病,或填补人类本性 中本来追求但又在日常生活中过度的稀缺。 革命文化统治30年,虽然一时解决了“旧中国”的贫富不均的问题, 但却扼杀了发展的机制,带来了普遍的贫穷。正如孙中山先生曾经指 出的:“民生主义若是不能实行,民权主义不过是一句空话”。而就 在中国经济停滞的时候,西方却实现了经济起飞和新技术革命。这一 方面给中共统治的“合法性”带来疑问,另一方面也可见革命文化 “一花独放”的局限性。事实证明,它能够解决“平等”问题,但不 能解决“效率”问题。所以,在80年代,与市场经济相配套、重效 率、重契约、讲法制的西方文化在中国的大举登陆,是中国社会发展 的内在要求,而不是个别人鼓动的结果。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可以发现,在中国近代史上轮流占主导地位的三 大文化也曾屡次按某种顺序互相取代、并交替出现过。这个链条是: 传统文化─→革命文化─→西方文化─→传统文化…… 也就是说,每当传统文化发展到尽头,它内部的积极因素已不足以拯 救它的腐朽、把它带入新的时代的时候,这时候,必会有革命文化滋 生,并要由革命文化荡涤其腐朽、行使砸烂其僵硬外壳的工作。革命 文化的核心是“平等”,它反映社会中新生阶级的利益和愿望,维护 反垄断、反特权、实现权力重新分配的革命运动。但光有“平等”不 行,社会要发展,就仍然需要竞争。所以,在革命文化之后,还要有 西方的、重竞争、重效率的文化来补救。而当这种文化发展到登峰造 极,它的问题也会显现出来,比如社会道德的衰落、金钱由经济的手 段异化为万物的主宰……这时候,人们又会乞灵于传统文化。就像现 代在西方社会发生的“东方文化热”一样,人们重新重视“平衡”, 重视精神的作用,在“天人合一”的哲学指导下,调整人与社会,人 与自然的关系。 上面已经提到,80年代是“西方文化”跃上潮头的时代,当时,之所 以“传统文化”不能在革命文化之后回到主导地位,也并不是力量对 比的结果,而是它本身不能解决“革命文化”带来的社会政治与经济 问题,所以才被淹没。但“6.4”事件以后,前十年甚嚣尘上的“西 化”浪头受到了有效的遏制,所以,传统文化的气温便又藉机回升。 “6.4”以后,为什么是传统文化、而不是立了“头功”的革命文化 跃居潮头?因为革命文化既不能解决现代化的问题,也不能解救现代 化的弊病。传统文化则在某些方面可以解救西化的不良后果。“经济 效率”上去了,并没有解决人们精神归宿的问题。相反,改革带来的 社会转型加剧了社会伦理规范的危机。在这样的条件下,人们渴望在 传统文化中寻找疗救的要素,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那么,在今天的中国,这三大文化是怎样一种存在状态呢?它们是均 匀地分布于每一个社会阶层和各个领域中的,还是各有其根据地呢? 回答显然是后者。首先,“革命文化”存在“两极化”趋向:一极是 抽掉了革命文化原有的“平等”内核,已经蜕化为“既得利益阶层” 的外衣的所谓“主流的声音”或“教条主义的声音”,也就是官方文 化和宣传的话语体系。它与广大人民生活基本上不发生关系。另一极 仍然包含了革命文化原有的内涵,存在于有革命倾向的社会大众之 中,如“民运”和在改革中利益失落、遭遇严重社会不公待遇的群 体。前一段,知识界关于“平等”和“社会公正”的话题,就是这部 份群众观念意识的反映。这个群体人数因激进的改革有扩大的趋势, 因而这种文化也有张大的倾向。 “西方文化”由消费层次、制度层次到理念层次的渐次推进与占领: 西方文化对于中国大陆的占领,在不同的阶层,有一个反向的渐次推 进的过程。在智识阶层,是由理念层次到行为模式、再到消费层次; 在大众阶层,是由消费层次到行为模式层次、再到理念层次。1998 年,藉自由主义大师伯林逝世之机,曾有过一阵由知识界发动的以 “自由主义”为题的热烈讨论,就是西方价值理念第一次名正言顺地 在中国的纪念。官方认识到要改革开放,首先也是看到和承认西方的 物质文化优越于自己,并率先地使西方消费文化进入了自己的生活; 然后承认他们的“先进管理经验”,实际上就是部份承认西方的制度 文化。但是,在公开的场合,他们仍然拒斥西方文化的价值理念。 此外,“传统文化”大量占据民间业余生活一切领域,同时在知识份 子精神领域开始复归。而值得一提的是,传统文化在知识阶层的待 遇,刚好与西方文化渐次推进的顺序相反:当他们还穿着陈旧的服装 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享受西方的精神文化;而当他们的服装西化了 的时候,他们在精神上又开始朝向传统。 三大文化“三分天下”格局的涤讪,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因为文化 多元化是民主社会的土壤;多样性是生机所在的表现。这预示着“历 史终结”之后,中国人重新选择的机会所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笔 者体会李慎之先生始终使用的是“全球化”这一概念,而不使用“全 球一体化”这个概念。这大概是很多人没有注意加以区别的。 (1999年9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