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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为民主而抗争(上) Next Part

扬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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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是一个拥有九亿农民人口的国家。正因此,中国的民主 │
│ 进程主要决定于农民的素质和态度。近年来,被硬性留居于 │
│ 农村的农民,经常发生规模大小不一的自发性抗争。──到 │
│ 底农村的现状如何?值得所有关心中国之民主化者的关切。 │
│                            │
│ 我们在这里提供一个河北地区农民自主抗争之个案的田野调 │
│ 查。它点出农民如何进行查帐、如何按照《村委会组织法》 │
│ 对村委会进行罢免、如何前往法庭关切组织者的被判刑、以 │
│ 及如何热情协助田野调查者的调查。           │
│                            │
│ 从这里,人们不难看出,他们并非全然无知,而是已经拥有 │
│ 启动的条件,是一个即将燃遍神州大陆的火种。      │
│                            │
│                   ──主编 洪哲胜 │
└────────────────────────────┘


中国民主的出路在哪里?在诸多进行政治抗争的民间民主人士进行的
努力被当局全面否定的同时,政府推动实施的村民自治给憧憬民主的
人们带来了一线光明。然而,这线光明仅仅来自风雨飘摇中的蜡烛,
远没有驱走集权带来的黑暗。但透过这微弱的烛光,毕竟可以使呵护
这民主之光的人们看到了摧残它的风雨究竟来自何方。我最近接触的
河北省一个涉及村民自治的案子很能说明一些问题。

依法进行罢免村委会成员,八位农民吃官司

河北省环卫京津,北部是贫瘠山区,南部是肥沃平原,人口众多,受
教育程度很低。再加上其“直隶”地位,决定了上层指导思想和中央
政府高度一致。这使河北省成为整个中国的一个缩影。在80年代中央
领导层的思想比较开放的时候,河北省的经济地位在全国可以排入前
5名,尤其是私营企业的发展曾排进前3名。但89年以来,由于中央政
策趋左,河北省更是保守过头。私营企业等“资本主义”因素被大砍
特砍。直到今天,河北省的经济实力再也进不了前10名。

我今天要诉说的农民争取民主权利的事就发生在地处冀中平原的河北
省省会石家庄市下属的县级市:(艸高木)城市岗上镇小丰村。

小丰村人口达5,000人以上,村民有说6~7,000的。1999年8月,有8
名要求按照《村委会组织法》罢免村委会成员的村民被逮捕,10月被
判刑。我先听朋友说到这件事,后在《中国律师报》上看到了相关报
导。后来和两个出身农村关心此事的朋友专程去小丰村了解此事。关
于这个案子本身,读者只要看所附的起诉书、辩护词和判决书(从
略)就可以对概况有所了解。有条件的读者可以查1999年11月19日的
《中国律师报》头版,里面有对案件比较客观的描述。这些材料除了
用词的褒贬和叙事的侧重点尤其是结论不同外,基本事实是相同的。
这和我实地调查的结果也基本相符。但实际的调查毕竟比官方能允许
的书面材料要多一点东西。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案例,可以更清楚
地看到当前中国村民自治的阻力、动力、前景和必要性究竟是什么。

村民热情协助.田野调查顺利

1999年12月初,我们来到小丰村。进到村里,先问一位修车的老人是
否知道这事。老人说报上都登了,我怎么不知道呢。然后他指点我们
到前边一家问问。快到那家的时候,一个村民听说我们是调查这事,
立即就讲起这些人如何冤枉来。说话时,过来几个人一起讲起这事
来。后来我们到一人家里,听他们仔细说。他们着重强调以村支书为
首的村干如何把村里的收入挥霍殆尽,而被捕的人被判刑是多么不可
思议。他们一笔笔算下来每年村里有上百万的收入,可几年下来没给
村里干什么好事,钱却都没了,现在还欠着70多万的债。

后来,一个年轻人把我们领到村边去找一个知情较多的人。走在小丰
的大街上,两边是半旧的砖瓦房,只有一栋华丽的小洋楼。村民介绍
说,这家人靠从石家庄的一些工厂里把废铁当垃圾往外运发的财。据
说支书家比这还好。但我们想去看看时被告知有可能发生意外(被支
书派民兵“弄起来”),再加上时间关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路过村
委会,我从门口的黑板上抄了两个数字。村民说那是编造的,没人
看。我们找到那个中年农民。谈话时又有几个村民围上来对他的话不
时加以补充和修正。这些人和前面那些村民讲的差不多。他们更加详
细地说了一些村里帐目上的各种问题和不入帐的许多收入款项。对于
8人的行为,他认为都是为村民办事的义举,并对起诉书和判决书上
的“罪状”一条条进行解释。离开小丰村后,又接触了一下办案律
师。我们的调查就结束了。

村支书村委会少报眼井图利自己

小丰村的收入主要来自土地资源。有直接租出去的果园、租出去挖河
沙卖的沙场,有租出去作养殖场的耕地,还有国家修京深高速公路站
地用土给予的大量补偿。在有两名被捕村民参与的第2次查帐中证实
96、97、98三年的总收入是303万元。这还不算许多未上帐的隐性收
入。小丰村的土地资源能换成收入是因为它毗邻石家庄市。

在中国,像小丰村这样靠出卖资源摆脱贫困的村有很多。对于这样的
农村来讲,虽然能解决温饱问题,但不可能永远靠出卖资源生活。如
果能够把出卖资源的钱投入到提高村民素质的教育上去,那么这种转
换未尝不是一个求得长远发展的机会。可是在村民没有治村权、支书
一手遮天的情况下,这种对资源的出卖不仅损失了村民的根本利益,
也造就了更大程度的腐败。支书虽然在村里说一不二,但如果不笼络
好上级(用村民的话说,就是“关系好”),是不容易把集体的钱装
入自己的口袋而平安无事的。腐败的当权者为了确保自己的黑色收入
并避免将来受到追究,必然要袒护基层党的干部并给和平的民主改革
设置重重阻力。

小丰村的白春阳等8人被判刑就是这样的典型。另一个我所知的例子
是在河北省大名县大街村,出卖土地400亩,80多万元卖地款不知去
向。村支书在村民的不断告状下至今除了免除支书的党内官帽并没有
受到其它处罚。

谈到村民要罢免村委会成员的直接起因,石家庄炼油厂在小丰村打井
的事,村民很气愤。有人拿来一张(艸高木)城市的打井说明书,上
面写着共10眼井,小丰九眼,固城一眼,井水是国家资源,水费按1
吨7分交给市财政。给村民带来损失应当作出补偿,但没有列明补偿
费。村民说,就井的眼数来说就不对,一共13眼井,固城那村打了4
口井,却说成1口。这里边就不知道藏着多少鬼。村民说打井后,小
丰村的地下水位降了至少4米以上,有说10米的,因为现在给耕地浇
籅漫滮蘁瑄竣F4米,可是抽的水量小的多,而且电费多3倍、时间长
了3倍。但官方的打井说明上却用数字说水位没有下降。村里浇地的
一台电机带13口小井,每小时可抽水400吨左右。而炼油厂的每口井
用同样功率的电机,1天24小时有2、3口同时抽水。搞地质的一个同
伴说,像这种情况,打井不应该抽浅层的耕地用水,应当抽深层的岩
石层水。至于炼油厂和(艸高木)城市、和岗上镇、和小丰村的行政
当局达成何种协议、补偿多少钱,至今对外界仍是个谜。村民说,村
支书吴金龙曾向人透漏过补偿700万,但后来又矢口否认。假如真有
数额如此巨大的款项去向不明,恐怕决不是村支书和个别镇党委干部
的胃口能全数吞下的。村民们怀疑8人被明显冤枉和这件事很可能有
联系。

八农民讨公道.明明有理却被判刑

冤枉是肯定的。读者只要读一遍起诉书和判决书,甚至辩护辞都可以
省略,就可以判断出这是个冤案。一些普通的口角甚至正当的质问都
被列成“犯罪事实”。

村民们描述了当时法院开庭的情况。99年10月12日和13日开庭审理此
案。村干部不让广播这个消息。可是,开庭的消息还是很快在小丰村
传开了。人们自发地开着拖拉机、汽车、三轮车,成群地或个别地向
法院涌去旁听。能容纳1,400人(律师提供)的大厅被人们挤满。街
上还有许多进不去的人。院方没料到这么多人旁听,乃以停电为理由
推迟了两个多小时才开庭。庭上控方和辩方各自出示了证词。辩方要
求证人出庭作证被禁止,而控方没有证人愿出庭作证。争论的要点之
一是:小丰村99年的农业税没有收上来,是不是这8个人鼓动的结果
(因为他们被控扰乱公共秩序罪,而损失就是农业税没收上来)。控
方证人说是,而辩方证人说是土地分配不公、帐目混乱不清等其它原
因。我调查的这几个村民则说,除了对干部不满之外,更重要的原因
是去年就有一半人没交公粮(公粮款中扣除农业税才能返还农民,不
交公粮就无法扣除农业税),村干部贷了4.3万元来抵农业税。既然
交不交公粮的结果都一样,而且公款又都被干部花光,当然就没有人
再愿意交公粮了。村民还说控方的几个证人绝大部份都是“吃官饭”
的,比如支书、会计、村主任、司机等,只有3个人不属于此列。但
这3人找到律师说他们对调查取证的公安并没有说那个意思,如果需
要,他们可以为这8个人当庭作证。

经过法庭辩论,人们明显看出辩方占了上风,而控方再无理可讲。人
们以为官司赢了,乐呵呵地准备回家了。但审判员们幕后商量后出来
宣判8人有罪,分别判处2~3年徒刑时,整个法庭哭喊声、叫屈声乱
成一片。上午休庭后直到下午三点多,人们才从法庭出来。受了冤屈
的村民们纷纷转移到(艸高木)城市政府大门口喊冤,后被驱散。此
后,从小丰村到(艸高木)城市的党政当局对小丰村民如临大敌,每
逢记者采访、律师调查取证,或村民上访告状,都要派警察、便衣封
锁小丰村到岗上镇的道路。对想为8人鸣不平的村民也严加防范。比
如魏耀华是中学教师,因为其妻在市政府门口喊了几声“冤枉”,就
被停课,要求回家做其妻子的思想工作。无所不在的权力之手让村民
们饱尝了它的魔力。

调查出真象:大笔资金走向不明,村民依法进行罢免

经过调查和看一些相关材料,事情的脉络基本就搞清了。

小丰村长期的帐目不清、大笔资金去向不明,引起村民不满。尤其是
炼油厂打井给村民带来很大损失。村民多次上访要求查帐,镇党委派
出工作组4月份第一次查帐,但仅在党员会上宣布没有任何问题,也
没有召开群众大会公布结果。会上党员李新更发出质疑,未得到解
释。后因拉扯镇党委副书记张智勇(也是组长),被殴打。

群众继续上访,8月份,又查了一次帐。这次在村民要求下,包括白
春阳和另一名被捕村民在内参加了查帐小组。一共两个5人小组。另
一个小组基本上就没查(理由通常是人凑不齐)。白参与的小组查出
了很多问题。在质问会计李秀芬时,李被逼无奈承认另外还有一本
帐。但在组长的干预下此事不了了之。

针对第2次查帐,工作组又开了第2次党员会。会上不许人们提问,引
起大家不满,中途散会。在会场外群众的强烈要求下,工作组去广播
查帐结果。但广播的结果有许多和真实情况不符。在一旁的白春阳要
求更正,结果是干脆不广播了。查帐发现了无数问题,但丝毫不能解
决。

人们受到《南方周末》报导的四川农村罢免村干部的事的鼓舞,求助
于《村委会组织法》的规定来罢免村委会成员。在官方渠道走不通的
情况下,他们8个人依据村民自治的原则和程序征集了1,000多人的罢
免签名(足够规定的全部选民的5分之1以上),自制了投票用具和选
票,并报镇里备案,准备就罢免一事进行全体村民的投票。但在预定
投票的前一天,他们被拘捕,投票也流产了。这8个人从村民的利益
出发,不辞劳苦进行的上访、调查、督促、宣传、抗争等过程中的种
种细节,就构成了判处他们有罪的“罪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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