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科学主义与伪科学 19世纪西方列强以其“船坚炮利”打开了中国的大门,使中国的知识 份子猛然省悟到中国传统文化之不足,看到了科技文明对民族存亡的 重要。清末“洋务运动”正是一个以学习西方“科技”来救亡图强的 尝试。“洋务”的失败使中国人进一步了解到要学习西方的“技术” 并不能只停留在物器技术的层面,而必须着眼于西方赖以达致此技术 发达之本──以知性为主体之科学精神与学术系统。这正为中国传统 以道德理性为主的礼乐型文化所缺乏的。故我们进而有提出学习西方 的科学之要求。这是一种“反本开新”的表现,在认识上比之纯以“ 船坚炮利”之技术为学习对象是一大进步。 然而,长久以来,中国知识份子以科学相号召,但真正学习研究科学 知识的却为数不多。更多的是从翻译的科普刊物中学到了一点基本的 自然科学常识,便自以为掌握了科学真理,更随意应用于一切学术 上,造成一种唯科学主义;应用于社会文化生活之上,造成一种泛科 学风气。西方科学的发达,的确打破了不少中古神学的迷信,加深了 人对自然的认识,所以它是人类文化发展中不可或缺的一门学问。但 它是属于人的知性主体一面的,于人的德性则不必相涉。它可以纯化 哲学、宗教、历史等人文学问,而绝不能统摄或取代之。“5.4”以 来的问题,并非提倡科学之过,而是知识份子独尊科学,在未能完全 了解掌握科学的本质与分际之时,就急不及待的在各领域内“运用” 其有限的自然科学知识,使“科学”成为一个时代的图腾。 故民国以来中国社会出现一个怪现象:“科学”一词总不断出现在一 些与科学毫不相干的文化读物及报章杂志上。彷彿不在思想或理论上 加上“科学”一词,就是“封建落后”。然而喊科学口号最响的人, 往往是一些只懂得一点点科学常识的文人。科学对于他们并非是一门 了解自然物质生命的学术,而只是一个空洞的、没有实质内容的流行 口号。尽管我们的科学研究仍远落后于西方,但在我们非科学的领域 里,却到处充斥着“科学”:我们的主义是科学的,哲学是科学的, 文学是科学的,人生观是科学的,甚而连信仰也是科学的。“不科 学”已成严厉的贬辞。然而人文世界又确非纯科学所能概括的。 唯科学主义与泛科学主义不能使人真正了解科学,只能加深现代中国 人心灵的空虚与失落,制造更多的现代科学迷信。数十年来,科学成 为社会文化的唯一指标。一切超科学的哲学宗教信仰皆受到压制,甚 至被否定。人没有了超越于自然物质生命的学问,人性被抽离而代之 以孤冷的物质性。社会上充斥着以量为标准的价值取向。人只讲求物 质的生活,国家只讲求“富强”,一切个人与国家之文化理想,皆受 到鄙视、嘲笑与压制。然而人之为人必须有其超越自然物质之人性与 追求。此在个人即为文化的理想;在国家即为合乎此文化理想、超越 眼前小利之建国精神。唯有此,才能使个人的精神不致于随物质凝固 下堕;整个民族才可能将其精神客观化,具体地表现出来,建立起合 乎人类共同文化价值的民主国家。 “科学”如果不问其分际与对象,无限地推展到极致,最终必然生出 一种“伪科学”。“共产主义”正是我们这个时代为害最深的“伪科 学”。共产主义以人为无抽象普遍人性而只有阶级性之自然物,其唯 物史观更将人类发展史简单地分成五阶段,而以共产主义社会为最高 、最后的发展。其唯物思想及推理方法的确是形似科学的。它顺应着 时代流俗的风气,以科学为标榜,自称为“科学的社会主义”,而将 历史上追求社会公平正义的其它社会主义思想,批判为“空想的社会 主义”。正因它有这层科学的外衣,一时之间,知识份子趋之若骛, 以为共产主义是人类史上最科学、最先进的革命理论。然而人不能视 人为人,而只以自然之物质视之,则人之被奴役,人性之被扭曲,正 是此唯科学主义必然之恶果。 科学方法与逻辑的局限 科学之目的是探究自然世界之真实。科学方法的确有普遍的学术价 值。它既可成就科学之系统,于社会学、政治学、及历史学等,亦有 可取用之处。但我们绝不能以这些科学式的研究为所有学术探研的唯 一方式。以科学态度与方法去研究历史,可以更有条理地认识历史知 识与若干历史规律,亦可分辨出史实的真伪,但并不能代替以历史意 识去了解历史发展的精神性。历史是人类生活的全幅历程。其中的精 神理想世界,绝非科学可以掌握。同样以科学的态度与方法去研究宗 教与哲学,可以更有系统地罗列宗教的教义与哲学的思想及其发展的 逻辑关系。但此与个人的宗教精神生活、哲学思维又绝不相干。 唯科学主义之谬误在于它越出了科学的界线,以科学统摄一切学术文 化,以科学方法为唯一之思想研究方法,更以“科学”代替文化生活 本身,进而成为否定一切科学以外学术、文化的科学一元论。它全然 否定了直观式、非逻辑而依人自己生命内向证成开悟之途。此种依人 自己生命内向证成开悟之途,在人类文化、历史上成就了道德、宗 教、及各种哲学思想,自有其伟大精妙之处。此为不容否定的事实。 逻辑为科学赖以建立的思维方式。逻辑思维首重概念,有明确界定而 不可易之概念,然后可以有命题的产生。由种种命题之周延与否,而 可以进行直接和间接的推理。再由推理的结果,而作出总体的归纳。 此为科学方法之历程。科学一元论者总以科学之逻辑为思想之唯一 “正确”方法。然其所重的逻辑,往往只是虚假之逻辑。他们将科学 方法运用于社会、文化各领域时,只能承接逻辑的架构。而其中的概 念与命题往往是模糊不清,或是根本上是错误的。由此而作所谓“严 谨”的逻辑推理,则得出的结果往往是预定的、荒诞的、甚而是虚无 的。 共产主义以科学方法作标榜,亦最讲究诉辑。其人类社会五阶段发展 之断论便是逻辑论证而来的。它以人无特定抽象普遍之人性,只有以 经济决定之阶级属性此一基本人性唯物论之概念,作为整个逻辑体系 的基础。此概念源于西方社会中的一些变态的现象,只能是一偏至的 假想、而非必真的概念。由此而导出之结论是无定然性的,甚而是全 错的。其整个理论于是乎只能是一个逻辑的游戏。以这一错误的“科 学的”主义加之于中国,在本来没有森严的阶级隔离的中国社会内硬 加以阶级的分析、制造阶级斗争,更是错上加错。以此错误加上错误 的理论作为政权的基础,便演变出种种荒谬的政治运动,付出了数千 万人民的生命,造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