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作为一种行为规范是国家制定或认可的,而且必须强制执行。人 们为什么能接受?因为它体现了正义,至少可以说,希望它体现正 义。中国古代的“法”字,左边从水,意为“平之如水”,右边是一 种神兽的名字加去,意为“触不直者去之”;合在一起就是公平正 直。在有些民族的语言中,法律、司法、正义干脆就是一个词。英文 的justice,既是正义又是司法。俄文的塄堫逘高堗,既是法律又是 正义。这就是法律的权威的两个来源:一是国家强制力量,一是社会 正义理念。 古希腊时代,人们认为奴隶占有制度是正义的。连大思想家、大学问 家柏拉图、亚里斯多德也极力鼓吹奴隶不是人,只是“会说话的工 具”。在现代,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可以指出他们的错误:把人不当人 是非正义的。这是因为时代不同了,对正义就有不同的看法。可见, 没有“永恒正义”。在根本利益互相冲突的社会中,也没有“普遍正 义”。梁山泊的好汉们扯起一面“替天行道”的杏黄旗,自认为是正 义的;宋朝的朝廷却讨伐他们的“犯上作乱”,认为是非正义的。不 同阶级、不同利益集团的人,对正义也有不同的回答。正义是可变 的、相对的,但并不是不可捉摸的。一个时代总有某种公平、合理的 观念来指导和评价人们的行为,这就是社会正义。虽然不同阶级、不 同利益集团的人抱有不同的正义观念,也一定有全社会流行的正义观 念,因为生活在同一社会中的人们既有不同利益也有共同利益。全社 会流行的正义观念是符合人们的共同利益的,也是代表社会发展方向 的。归根到底,正义观念是由体现人们利益关系的经济基础决定的。 近代以来,实现社会正义是维护人权的要求,必须坚持两个原则。首 先是平等原则,每个人平等地享有公民利权和政治利权,经济、社会 和文化利权;违反平等原则享有任何特权是非正义的。如果事实上已 经存在着某种不平等,用平等的原则来对待不平等,结果还是不平 等;只有用不平等来对待不平等,才能达到平等,从而以正义矫正非 正义。因此,实现社会正义还需要第二个原则,那就是差等原则。对 于社会上受损的利益集团、弱势人群、处在不利地位的人们,应当提 供更多的机会。美国有一个《平权法案》,规定对某些少数族裔在教 育、就业等方面给予特殊照顾。在申请大学入学时,黑人学生可以比 白人学生以较低的标准录取。录取标准是差等的。但这个法案的名称 却是“平权”,它的深刻含义就在于以差等实现平等。差等原则的根 据是人权上的平等,因此差等原则是以平等原则为前提的,离开了平 等的差等就是制造不平等,又成了特权。 社会正义可以区分为实质正义和形式正义。实质正义是指社会制度和 法律本身的正义。形式正义是指制度的操作和法律的执行方面的正 义。一种公平、合理的制度和法律,并不能保证操作和执行一定是公 平、合理的;反之,在操作和执行方面虽然公平、合理,制度和法律 本身却不一定是公平、合理的。观察和改革社会的非正义,必须弄清 楚毛病是出在制度和法律本身,还是出在制度的操作和法律的执行? 或两者兼而有之? 实质正义和形式正义在法律方面的体现,就是立法中的正义和司法中 的正义。 以社会正义作为立法动机并导致立法行为,法律的创制才能出现符合 社会正义的效果。如果事实上出现了“恶法”,追溯其动机,必定是 离开了社会正义。中国关于“劳动教养”的法规就是“恶法”,它授 权公安机关不经法庭审判而对公民作出强制劳动的决定,完全是违反 人权公约的。《公民利权和政治利权国际公约》第八条规定:“任何 人不应该被要求从事强迫或强制性劳动”。“劳动教养”的法规造成 许许多多的受害者,社会正义的呼声要求予以废除。中国的立法者无 动于衷,就因为与中国政府人权观念上的迷误相联系,立法动机中存 在着非正义性。 司法中的正义也可以叫做“诉讼正义”,即根据有效的法律公正、合 理地解决冲突和纠纷。法律本身符合社会正义,并不能自动地实现出 来,只有法律的执行同样也符合社会正义才能见效。中国的刑法将 “反革命罪”改为“危害国家安全罪”,这是一个进步。但改变了法 律没有改变执行法律的指导思想,司法机关还是像惩治“反革命罪” 一样来审定“危害国家安全罪”,继续在制造冤案。为了实施执行法 律的社会正义,还需要一系列的措施,诸如独立审判、公开审判、无 罪推定、法庭辩论、证据规则以及回避制度、辩护制度、上诉申诉制 度等等。 法律体现了社会正义,但并不等同于社会正义。社会正义不可能全部 被包含于法律之中;而法律也不是以社会正义为唯一内容。法律固定 了一定的社会正义,成为行为规范,就是长期稳定的。社会正义是随 着物质生活条件的发展和道德水平的提高而变动的,新的社会正义观 念和陈旧的法律必然发生矛盾,要求对它修改或废除。法律也可能并 不体现社会正义,那就是“恶法”;虽说“恶法亦法”,它是没有存 在根据的法。正因为法律体现了社会正义而又不等同于社会正义,法 律的命运决定于社会正义对它的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