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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的革命

李维

波普尔在他的《研究的逻辑》中提出了这样一个观点:凡是表述为
“规律”的知识总是假说性的,“因为它永远不能通过归纳得到‘证
实’”。用通俗的话来说,它包涵了这样一种含义:理性所能做的很
有限。这一点在我们的现实中已经得到了验证。在这方面我能举出例
子。比如文革。那个时候理性不但是有限,几乎丧失殆尽。用现在的
话来说,它没有任何市场,除非你想找死。全部被热情充斥的年代,
对于象我们这些文革后长起来的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如果你说当
时的人没有思想,恐怕是他们不能同意的。他们也能举出例子,比如
说:解放全人类。如果你说他们有思想,我就不敢同意了。因为我无
法想象“解放全人类”是属于他们“个人”的思想。如果一个人脑子
里都是别人的思想,而从来没有自己的一点儿私念,这又让人无法理
解。

李泽厚先生有一段话或许会帮我们。他说:我终于理解了毛的统治与
以往统治的不同。以往的统治者,最多能统治的是人的行为,而毛却
去统治人的思想。

据说曹操犯头痛病的时候去找华陀,华陀说,只有把曹操的脑袋砍下
来,再给他换个新的。曹操当然以为华陀要谋杀他,自然先把华陀干
掉。其实,我想华陀说把曹操脑袋砍下来是“忽悠”他,用现在的话
来说,最多不过做个开颅手术。听说近年来又有了伽码刀技术,不用
开颅,想在脑袋里拿掉什么就拿掉什么。没听说文革当中有这种技
术,推断起来应该是有,那时的名词该叫“狠斗私自一闪念”。这句
话的含义应该是,在我们思维的脑电波集合当中,如果在一束光波闪
出一丝私有的观念,我们就应该立刻警觉起来,并且对它进行无情的
批判,最终让它毁灭。我不知道怎么能做到这一点,但从当时的情景
来看,基本上做到了。我觉得这是真正的“思想革命”:把不需要的
东西,全部从“思想”当中清除掉。奥维尔的《一九八四》当中有个
语言学家,他试图发明一种语言来做到这一点。没想到被我们轻而易
举就做到了,而且是“集体智慧的结晶”。这样一来,人们的眼睛里
就一片光明,心中充满信仰。

罗素说:信仰总有几个因素构成,首先是欲望。这个我们有,那就
是:解放全人类、实现共产主义。据说到了那一天,我如果想要有一
部品牌机的电脑,就可以用脚推开商店的门,一边主机,一边显示
器,分别往两个胳膊中间一夹,掉头就走。而商店的老板,正在门外
把出租车给我叫好了。千万别提“钱”,到那个时候,这个词将改叫
“手纸”,并将放在大便池的边儿上。如果我的儿子真的能过上这样
的生活,我这辈子每顿能混个半饱就知足。

其次是证据。这就更简单了。我们一亩地打过30万斤粮食。我们的58
年炼出的一堆堆铁屎就能超英赶美。象这样的证据我们有自己“特
色”的统计学帮忙。

信仰的最后一个构成就是重复。这一点就更简单了。因为,我们想不
重复可得做得到。给我印象最深的当然还是样板戏。听说巴金先生一
听到《智取威虎山》《穿林海》一段就抽筋儿。这让我也有点儿害怕
这种“艺术”。从前我还不知道重复还有如此可怕的一面儿。还有人
喜欢可怕,迷恋热情。青艺前一阵子就拍了《格瓦拉》。有人说我们
这个时代缺少这种热情。我觉得这种热情还是少一点儿好;多了,用
到哪儿都让人心里不踏实。

前面提到的波普尔的话中,还有另一种含义。那就是任何思想,凭它
说的天花乱坠,都不过是个假设而已。(2000年11月30日于中国吉林
省长春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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