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由于各级政府机构的合并和精简,这种抗议活动已经超出 了工人和农民的阶层,扩大到被精简下来的党政干部群体。昔日的管 理者和被管理者之间,在被迫下岗或失业的困境中,第一次成了同一 战壕的战友,第一次彼此之间有了心心相印的平等感觉。据报道有21 个省(区)、直辖市属下的党政机关部门,发生了530多宗集体罢 工、请愿、赴京上访事件。这是文革结束后,首次有众多党政机关干 部走上街头。 但是,由于中共不允许任何独立的民间工会组织的存在,工人的权益 又得不到法治的保障,他们的利益没有组织化和合法化的表达渠道, 没有与厂方或政府进行平等谈判的权利,只能在忍无可忍之时冒着巨 大的人身风险,进行自发的、分散的请愿和抗议。而政府在应对这类 以群体反抗为手段的利益诉求时,除了财政安抚和强制镇压之外,再 没有任何可供有效使用的法律手段。所以,中共政权对愈演愈烈的群 体性抗议事件的处理,皆为暂时的治标的权宜之计,而无法建立长远 的治本制度。 在对现存秩序强烈不满的意义上,城市的失业群体作为改革成本的仅 次于农民的承受者,他们是推动政治改革的动力。但是,从这个庞大 群体的以往经验、利益诉求和改革理念上,他们又是大陆中国走向健 全的自由经济和宪政民主的强大阻力。因为在改革之前,他们的经济 利益和社会地位与其他群体相比,都有很大的优势。同时,他们中的 主体是从农民转化而来,既有着农民式的懦弱和自私,又有着不同于 农民的对绝对平均主义的铁饭碗时代的记忆,他们在目前的卑贱境遇 中,自然会与昔日的处境进行对比,因此更怀恋经济上吃大锅饭、生 活上有免费的福利保障和政治上做名誉主人翁的毛泽东时代。而现在 的改革对他们来说只意味着:让那些仅占总人口不到5%的先富起来的 权贵阶层和私营业主们,在私有化的旗帜下名正言顺地合法占有全社 会80%的财富。而他们自己则是铁饭碗、福利保障和社会政治地位的 全部丧失。所以,他们宁可通过再一次“劫富济贫”的经济文革,来 重新均分社会财富,也不愿意继续推进这种剥夺了他们的饭碗和社会 地位的改革。他们宁可要陈胜、吴广和洪秀全,也不要瓦文萨和哈维 尔。 据中南社会调查所对武汉市民的入户问卷调查,40项热点话题中,民 众最关心的话题,是如何惩治腐败。反腐败被排列成为第一热门话 题,关注度高达85.4%,而对排在第二位的热门话题发展经济的关注 度仅为56.7%,两者差距近30个百分点。零点调查公司对7省市农村居 民的调查也显示,农村居民对反腐败的关注度也高达70%左右,但只 有近38%的受访者对反腐败有信心。大多数都持保留态度。 这种对反腐败的高度关注,说明了民众对社会公正的渴望,但是,并 不能说明他们所要求的社会公正就是建立市场经济和宪政民主。在大 陆中国民众的经历中,几乎没有受到过西方式的、以应得权利(天赋 人权)平等为基础的社会公正的恩惠,没有依靠私有制来保障个人财 产的经验,没有尝到过利用市场竞争来积累个人财富的甜头,更没有 用宪政民主来达成个人自由的体验。而只有通过“劫富济贫”和“打 土豪,分田地”式的暴力革命,依靠国家政权的强制性分配来达到结 果平等的经验。中国传统“劫富济贫”式的农民起义和中共“打土 豪,分田地”的暴力革命,都是他们耳熟能详的历史。土地改革和国 有化的绝对平均主义,离他们也并不遥远。他们宁愿为了得到强权恩 赐的绝对均分的一小份面包,为了回到集体主义的大锅饭而出让个人 的自由和权利,也不愿意为了得到平等的自由权利而暂时损失一片面 包。 更重要的是,中共伪造历史和强制意识形态灌输,使他们只有对分配 上绝对平等的美好记忆,而没有毛泽东时代的国有化让中国人付出的 巨大代价(物质匮乏、政治恐怖、精神一律、人权毁灭)的悲惨记 忆。这种由执政党精心制造的民族记忆的扭曲和空白,割断了真实的 历史,扼杀了自省和汲取教训的机会,抹去可以升华民族精神的苦难 历史,使中国人在整体上无法积累成功与失败的经验。其结果是:每 一次大变革,都回到原来的起点;历史呈现出原地踏步的恶性循环。 在此意义上,如果大陆的传统毛派和“新左派”能够赢得未来,最广 大的下层群体正是他们的民意基础。2000年,话剧《切.格瓦拉》所 造成的从春季到年底的持续轰动效应,似乎验证了新左派在大陆的未 来变革中有着广泛的民意支持。该剧对为富不仁的资本主义的仇恨和 对清教徒式的穷人革命的呼唤,对贫富不均的现状的抨击和对再一次 平等分配财富的渴望,使革命理想又一次在物欲横流中闪光。 然而,《切.格瓦拉》的轰动效应,并非全部来自其宣扬造反或革命 的宗旨。它所依靠的仍然是资本主义式的市场炒作。作为近年走红的 文坛新贵,他们已经很资产阶级了。第三轮首演结束后,他们还举办 了一个奢华的酒会。贵宾是贺敬之、柯岩、魏巍等传统毛派。杯盏交 觥之间,他们相互交流着对格瓦拉以及毛泽东的怀念,谈论着当下资 本主义在中国的横行、巨大的贫富差异和普遍的政治腐败,呼唤着进 行再一次无产阶级革命的未来可能性。他们高声呼喊革命的口号,赞 美格瓦拉精神,显然只是看准了人们的精神饥渴,可以成为其票房的 丰厚来源,而决不会象格瓦拉一样,去践行危险而艰难的革命。这种 场面,又一次凸现了大陆知识界所奉行的猪哲学生存策略:理论与行 为方式的乖谬。正如近年在大陆中国走红的“新左派”的主要成员中 的一大半,一面呼吁大陆中国必须警惕、进而抗拒资本主义的全球化 阴谋,一面在资本主义的香港或美国享受着富裕的生活和充分的个人 自由。他们的平民立场和民粹主义,只是煽动别人而已。他们自己决 不会践行。 在最需要社会公正和向专制强权挑战的道义勇气的大陆,如果没有公 开对一党独裁说“不”的勇气,那么任何姿态皆是可疑加可耻的。在 毛泽东的名字仍然作为“大救星”、而深植于大陆最广大民众的记忆 之中时,怎样引导民众接受他们毫无经验的自由经济和宪政民主,怎 样把他们对现存秩序的不满纳入渐进的理性的政治改革进程之中,而 不是被民粹主义、民族主义和新老毛主义所利用,的确是对大陆的坚 持自由主义价值观的各类精英的严峻考验。而自由与平等之间、经济 效益和贫富不均之间的吊诡,在大陆语境中能否得到常识性的澄清, 则是自由主义能否说服民众的启蒙关键。(2001年1月16日于北京家 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