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府强硬表示拒绝道歉之后，中国政府释放美24名飞行人员。事
情得到初步解决。中国最终是做了让步。中国政府的选择是明智的。
它避免了双方冲突的扩大和激化，符合中国全局和长久的利益。中国
的这个决定似乎晚了一点，如果在鲍威尔第一次表示“sorry”的时
候即接受，那么中国就会更主动些。相对弱势的国家的外交，必须充
分考虑现实的力量对比，着眼于自己的实际利益。因此，弱国外交必
有妥协、让步、甚至一定的屈从。此是自然之事。让步是存在的必
需。

法律和事实是两个范畴。辛普森在法律上无罪，但事实上辛普森有没
有杀人则是另外的问题。美国在靠近中国海域对中国进行军事侦察，
它没有违背国际法律。但在事实上，它是对对方的侵犯。这如同某人
在不违背法律的情况下，对他人进行监视、骚扰。他没有犯法，但实
际对他人有所侵犯。美国声称：我是在国际领空飞行。这是辞令狡
辩。但说：你是世界不稳定因素，为了世界安全，我就要对你监视。
这就是美国的霸道。合法探窥它国情报，每一个国家都做，但不光
彩，因而也就都为之避讳。但世界只有美国把它说得理直气壮。美国
的霸道用不着论证。强权就有强权的霸道。这是人类千古不变的“真
理”。中国亦然。

这事件的纠缠之处在于“道歉”一词。这是两种文化的间隔、分歧和
冲突。

美国的文化意识认为法律神圣。它重于情理，甚至重于事实。美国拒
绝道歉是出于美国的文化观念。这倒不是美国的霸道。美国人道歉即
意谓在法律上承认自己有过失，并得承担责任。美国的侦察飞行没有
违背国际法，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也不能断定事故是美国飞行员的
责任。因此，美国不能为此道歉；起码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不能道
歉。美国有他们的道理，它的做法体现了他们不含糊的法律理念。

但中国要求道歉也有理。中国文化重情理，而不重法律。在中国人，
道歉表示你认错，事情就此了结。中国政府要求美国道歉是一个很宽
容、很低调的要求。它表示中国接受自己的损失，不再追究，但美国
得在公理上认错──事实之错。它显示中国政府把撞机作为意外事
故，不愿扩大，希望尽快了结。中国要求道歉，体现了中国文化重事
实、讲情理的特点。

“道歉”、“不道歉”，双方各有其理──按照各自的文化。但中国
最终是接受了“sorry”、而不是“apologize”。这说明中国最终是
考虑了美国的观念，对它做了让步。同时这也说明，在文化的冲突中
也同样是“强权即公理”。

事后看了一些文章。中国人的文章多分析了美国不道歉的理由，且表
示理解。但在美国的文字中，却几乎没有对中国文化心理的理解。由
双方政府来说，也是中国对美国理解得多一些，而美国对中国的理解
则少一些。美国如果对中国“道歉”的文化内涵理解得多一些，布什
的情绪也就不会那么激动了。

美国有很多长处，比如公正。追求公正是美国的精神要旨。但美国缺
少对他人的理解。这与其说是胸怀，不如说是能力。美国不道歉，他
们不认为是不公正，而认为这恰恰是公正。根据美国的文化，他们没
有错。但他们未曾去想中国亦有中国之理。美国人把自己的道理当作
天下的道理，很少能推己及人，从他人的角度去考虑他人的道理。这
是美国文化的弱点，也是美国的不成熟。

此次撞机事件，美国得到外交的胜利，特别是共和党和布什的声誉顺
势增长。但长远地看，美国则深有损失。中国人多忍耐、多退让，但
也多记怨。此次事件对中国知识份子普遍的亲美心理是个沉重的打
击，特别是使中国青年一代丧失对美国的相赖。根本上说，中、美对
立不符合两国利益，也不利于世界的稳定。而对于中、美两个世界大
国，“撞机”确是意外的小事。因小失大，不明不智。

美国飞行员返美后，群情激昂，布什更为强硬。中国继而发表声明，
指美倒打一耙。事情看似有激化的可能，但实则未必。下一步，双方
采取的，可能是表面声张，实际修补。双方会清醒地看到自己的利
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