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真实就是:他真的离开了 你无法准确地说出悲伤能延伸多久。它有时能凝固成梦。梦里你见到 的未必是眼泪,可能是惊喜。可醒来之后的许多时间里,你不得不面 对真实。然而真实就是:他真的离开了;死亡没有任何余地可以商 量。只要你有梦和清醒,真实此时就会化作强制,让你不得摆脱。没 有人喜欢任何形式的强制。所以,这种悲哀总如散不去的雾。他的语 调、笑声、表情,很多时候都会在你的眼前闪过。却再也没有一个形 象,在你面前把一切连贯成一个人。还有比这些更令人难以忍受的 吗? 他乐观地总结:“6.4”很快就能得到重新评价 我第一次见到安福兴,是在押往沈阳的囚车上。那是1991年4月19 日。刘刚、张铭山、安福兴、李静鹅、司伟、李杰一行吉林的异议人 士共6名,分别由各地押往长春监狱临时羁押。我们几个人——唐元 隽、冷万宝、梁立维、李忠民还有我——走过上诉形式之后,一同被 “发配”到辽宁的凌原——这个听起来和“陵园”(坟墓)谐音的名 字。那天就是出发的日子,我们4个上车(李忠民被留在看守所) 时,他们早已等在车上。我们两人一副手铐铐在一起,所以都还能腾 出一只手来握紧、相识。大家都在窄小的车棚里坐定。老安是第一个 开口的:“我对目前的形势是这样看的……”他的开头虽然象一部老 电影,我却为这旧套子激动。我们与北京的不同:在看守所时与刑事 犯关押在一起。所以近两年的时间,从未有过这样的“论坛”。我为 一种氛围而心跳加快。记得他分析了当时的经济形势,并得出 “6.4”很快就能得到重新评价的结论。现在看来,重要的不是预言 的正确性,而是它蕴含的希望。或许希望有时离现实太远。可在当 时,它总该是现实的支撑。 在刘刚的带领下集体反抗狱中暴政:小号侍候 在凌源,开始时我们被集中关押。这里在“6.4”后盖了两栋楼。看 来,最先准备得就很充分。最后为什么没抓那么多,就不得而知了。 据说东三省的各所监狱曾有过“竞标”:谁能“中标”,就能得到国 库拨下来的“银子”。凌源以它的交通闭塞和管理野蛮而当之无愧。 当然,除了“打”之外,还要“洗脑”。背《规范》就是第一步。在 刘刚的带领下,我们拒绝了1991年5月29日下午的“洗脑”(他们称 为考试)。这个政权注入到他们内心的恐惧,使得几乎所有的警察都 暴怒了。他们被吓得只想咬人。老安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关进了“小 号”(宽不过120公分、长不过250公分的“监舍”)。 我不敢想他拖着肝病是怎样捱的 “安福兴被关进医院了。有病。有病也收拾你。一样拿电棍使劲 电。”一个姓白的强奸犯在向我们在监号“坐凳”(膝盖抵墙面壁, 从早晨6点起床,到晚上10点休息,都坐在一个很小的板凳上。)的 人说这句话时,目的应该有两个:第一自然是恐吓,第二则是转移他 个人内心的恐惧。那个“大院儿”里有一个被称作医院的地方。有犯 人说,那里曾有过隔着裤子打针的事。我没见过。不过我亲眼所见, 一个破旧的铝饭盒被用来煮针头。饭盒的盖儿是敞开的。里面结了一 层厚水锈。外表有一块块不均匀的黄渍。我不知道在那里是治疗还是 “治”他。不管你在哪儿,都要因罢考而“过堂”。我想,最简单的 应该是上万、甚或几万伏的电棍吧!我知道我是怎么挺过来的。我不 敢想老安拖着肝病是怎样捱的。可他挺过来了。从小号出来后,他偷 偷地在私下里笑着说:“怎么也不能倒下。还得看到那一天哪!”他 的眼睛瞪得很大,希望早就通过镜片传给你。“你‘老人家’可得保 重!”我拍他肩膀。我比他小15、6岁,有时也叫他“老东西”。他 总报以憨笑,笑声也亲。不过那里不能太大声,刑事犯和管教都要找 麻烦。 我们集体绝食,要求改善条件、回原籍服刑 1991年10月15日,我们要求改善关押条件,抗议虐待,要求回原籍服 刑,并宣布绝食。老安根本没为自己的肝想一想。这次小号满员儿, 没他的份儿。不过,他也没什么便宜捡。在监舍里面“坐凳”面壁。 持续时间近两个月。每天他将要承受多少疲劳,我是知道的。可我并 不知道每天他要承受多少肝痛,以及在肝可能已渐渐硬化的情况下带 来的压力。 刘刚因组织11月15日的绝食抗议被单独关押。1992年10月,我们再次 联名,要求刘刚回到我们中间来。为此,他们反而把他和唐元隽调 离。我们所属的大队是9大队。刘刚在直属队。唐元隽调到5大队。 安福兴则被调到8大队。 队与队之间的刑事犯,是完全有机会接触的。而我们则几乎绝对没 有。老安在8大队是否挨过打,后来我们在一起时他并未提起过,只 听说一个姓陈的以工代干(不是正式的警察,却可以行使警察的任何 权力)的警察,经常去找他麻烦。估计打的可能性是有的。一个饲养 员,不会因为猪已经得病而决定不用脚踢它。也许有时候他会觉得戏 弄一头病猪更有趣儿。而他们在殴打犯人的时候,决不会比打一头猪 下手更轻。直到94年,老安才被允许返回9大队。我们又在一起了。 汤中“乾菜”让他“老人家”好好补补肝 伙食越来越差。听说监狱的款项来源有三个渠道:一是中央拨款,二 是地方财政拨款,三是自负盈亏。第一笔款项大概不够,或最多够发 半年工资。地方上基本上就不给拿。而自负盈亏,别说劳改企业,就 是大、中型国营企业在中国又如何?在这种情况下,犯人的生活不是 可想而知,而是难以想象的。菜里的油和菜叶也变得极少。一舀子下 去,再一舀子下去,盆里只是清澈的盐水。至少有一段时间,大家只 好喝“汤”。既然如此,大家也就失去了捞的兴趣。“剩下的桶底儿 别倒。我看看能捞出多少菜叶儿来。”老安和打菜的犯人说。“我帮 你把着桶”我来凑热闹。其实煮成烂泥的白菜能有什么营养?谈什么 味道?最后,大伙都打走了汤,我俩把这点儿菜叶就地分了“赃”, 一个饭具都未打满一半儿。这是我们6、7个人的全部“干”菜。“你 ‘老人家’好好补补肝。”我说。他只是笑。 从九五到九八才想通:我们要的是非暴力、和平、理性 有了闲暇,我们就在一起下围棋。他围棋不如我。我又“仗势欺 人”,硬要让人5子。起初老安坚持不肯,看我执拗也就答应了。有 时,我悔一步棋,他也只说声“真无赖!”一笑了之。遇上我们观点 不统一,我从来就未见他“随和”。关于实现民主是否需要暴力,他 坚持必须是有限的、必要的暴力。每次说到这儿,我们两个就“道不 同”,只好大路朝天,各“说”一边。直到95年1月他出狱,在这个 问题上,我们仍未能达成共识。97年我出狱,关于这个问题还是话不 投机。98年的一个傍晚,他来到我家里,几乎一整个晚上都是他在 讲。他那天很兴奋。我们谈到深夜,他才终于下了结论:非暴力、和 平、理性,不仅是实现民主的原则,也该是唯一的手段。“你老人家 ‘升华’了!”我感叹!“我老人家也该升华了。”他的笑声洪亮依 旧。可是,那时他的肝已经硬化了。 病没好,他就自己办了出院手续:住不起啊 活着很艰难。如何能赚到一口饭吃,几乎占据了我们绝大部份时间。 我们见面的机会也少了。只知道他一出狱,妻子就和他离了婚。政治 上的压力和感情上的原因,到底哪个是最根本的,我无法肯定。不 过,离婚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他的原单位(吉林化学工业总公司) 没收了他的原福利分房。他只好拖着病身子,来到长春父母家中。屋 漏偏赶上连夜的雨,父母所住的地方又拆迁。本来家里生活就够紧 的,现在这么一搬,就更困难了。他只好与父母在市郊租了一间平房 儿。一直没有合适的工作,他的收入也自然谈不上了。母亲也没工 作。一家三口儿只靠父亲微薄的退休金。他去世后,听他母亲说,他 刚出狱不久,就因病情恶化,不得不住进医院;病没好,他就自己办 了出院手续。他心里很清楚,医院不是他能住得起的地方。 可是,他还是被迫躺在医院里了。第一次昏迷就几乎没能抢救过来。 因为,他去住院的时候已经便血一个星期了。 医生说:即便治好,也没有多长时间了。 去年4月1日,我接到电话,说他病危。4月2日一早,我赶到了长春白 求恩医科大学第一临床医院。“怎么搞成这样?”难过、着急、无 奈,搅和到一起!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的消瘦让人忐忑。我明显地 有点焦虑。“便了一个星期的血,我以为能挺过去……”他停下,喘 了一口气。“便血你拿什么挺?你在耽误自己,你知道吗?”我口吻 好象要责备,“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住院太贵。”我有点感到喘不上 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现在不还是一样?” 我知道我把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又转成了一个提问。我该责备的是他 吗?可现在责备又能解决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大概说了一下病 情。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多休息。我也感到疲惫。我知道这是因为无 能为力。他的病情,我可以向大夫去了解。 我也有肝病。所以,我知道门静脉是怎么一回事。静脉血管流向肝脏 的血,要通过这个地方。它就象个总闸。现在的问题是:肝已经硬化 了,血液在肝内无法流动;门静脉的血,也自然流不进去。这就是门 静脉高压。它可以导致腹腔内的静脉血管压力增大,最后破裂。老安 现在便血,就是腹腔内的血管已经涨破。“他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他的主治医生张某说,“他的门静脉高压是由于肝浮水没有得到医 治,使肝脏中带菌的水回流到腹腔,造成腹腔感染,反过来使肝脏门 静脉高压增大,使得腹腔的血管破裂了。”结论很简单,他耽误了自 已。他现在的出血位置根本没有办法找到。外科不同意做手术。原因 是:他的体质无法承受。“即便是这次治好了,恐怕他也没有多长时 间了。”医生的语调显得有些沉重。可是,我们却没人愿意相信这一 点:“也许这只是个假象。他捱过这段时间以后,还会和从前一样, 而且还会给我们谈谈过生死关的经历。”事后,在朋友之间谈到当时 的想法时,几乎无一逃出妄想。我们太不了解肝病,不敢正视死亡, 还是习惯更多的回避? 他去世时候眼睛睁着,我们都知道他想看到什么。 4月10日上午,我赶到医院。他的神智还算清醒,可与4月1日比,更 为消瘦,几乎没有讲话的力气。从他最后同意做手术来看,他对生的 希望也还抱最后一次幻想。可医生们经研究认为,那已经是不可能的 了。胃静脉出血,硬化治疗是最后一次抢救。我趴在他耳边,告诉他 要挺住,就要给他做硬化治疗。他强撑着对我说:“我怀疑他们给我 误诊。”我没有说什么。其实几天来他一直便血不止,而出血位置却 找不到,止血也未能有效。在这种情况下又给他做了继续输血的决 定。我觉得这是值得考虑的事。这样有可能导致血管破裂增大。不但 使止血更为困难,也增加了查找出血血管的难度。我的医学知识就止 于此,而且大都是在过后通过翻书,才零星地知道。所以算不算作误 诊,我该没有下结论的资格。那是他和我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后便 死于过一会儿的硬化治疗当中。就在他去世的前一天,冷万宝去探望 他。他曾经说:“中国的民主还有一段时间。我是不行了。你们继续 吧!”他去世的时候是睁着眼睛的。我们都知道他想看到什么。 他真的走入非人的世界了,却把我们留在这充斥着魑魅魍魉的人间。 是的,我们还要活下去,为着那一天的到来,为着告慰他:你所做的 一切都是正确的,而你所追求的,已经实现。 (2001年4月9日于中国吉林省长春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