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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情说爱
──从辛弃疾的《沁园春》扯起──

沙裕光

辛弃疾词《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与毛泽东词《沁园春.
雪》真大异其趣。毛泽东指点江山,讽古论今,俨然一派“如欲平治
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的枭雄气概,何其壮哉!反观辛弃
疾,虽曾壮岁旌旗拥万夫,但有心报国,无力回天。因此,一首《沁
园春》,流露出的情怀却似玩物丧志、顾影自怜。试看他如何填词造
句──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若焦釜;于
  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
  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人间鸠
  毒猜。况怨无小大,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成灾。与汝成
  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
  去,招亦须来。’”

辛弃疾这首词被鉴赏家誉为“游戏三昧,滑稽之雄”。对词作者的风
格、创意,人们大加褒奖,几乎字斟句酌,推崇备至。但令人十分奇
怪的是,对“怨无小大,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成灾。”这段饱
含感悟、充满哲理的警句却只字未提,不予置评。而这一警句在这首
词中如此贴切恰当,确乎指酒而发,且合仄押韵,但又含意隽永,似
乎决不局限于酒,堪称词眼。

尽管这一警句与“乐极生悲,否极泰来”异曲同工,无非都在说:
“物极必反”,但是它令人回味无穷、情有独钟。是啊!古今中外,
人与人之间反目成仇、自相残杀的悲剧始终不见落下帷幕。尤其改革
开放后的中国,即使在恋人之间、情人之间、友人之间,乃至兄弟之
间、夫妻之间,也经常发生。甚至,父杀子、子弑母,或者子弑父、
母杀子,亦见报端,竟现荧屏,令人触目惊心。这是文革宣扬斗争哲
学、鼓吹阶级仇恨的恶果,也是你死我活一元化思维在作祟。同时,
亦不排除改革开放后,拜金主义、享乐主义盛行,贫富反差加大及文
化虚无主义所造成的心理失衡等因素。

所有这些泯灭人性、丧尽天良的人间悲剧的当事人,决不可能没有一
点人的感情。正相反,不少当事人坚信自己对对方仁至义尽,而视对
方却禽兽不如。然而,自我为中心,纵然有爱,也不能不变质,而导
致最可怕的悲剧。这就是“怨无小大,生于所爱”:仿佛,“爱”是
相对的,而“怨”则绝对的。人们不禁要问:如果一切怨不过是爱的
结果,难道爱还成其为爱吗?

事实上,在中国,爱确曾多次、长期被扼杀、被否定。然而,爱永远
不可摧毁,不可抗拒,不可战胜。在20世纪末叶,中国终于大声发出
“让世界充满爱”的时代最强音。这不能不激起有良知的人的深深的
共鸣、震撼,甚至开始忧心忡忡地寻索:究竟什么是爱?如何爱?

早期的《新约圣经》是希腊文写成的。在希腊文中,“爱”有三种写
法,分别意指(一)物质的爱;(二)情感的爱;和(三)意志的
爱。也可以说,爱是有原始蒙昧的爱、良心发现的爱、与崇高纯洁的
爱;或性爱、情爱、圣爱;或兽性之爱、人性之爱与神性之爱。这三
种爱并无明显的分水岭,有时很难区分。

基督教赋予基督徒最大的诫命就是爱──首先要尽心、尽性、尽意、
尽力爱主你的上帝;其次,要爱人如己。其核心是爱,其实质是爱。
而对于爱,圣徒保罗在《哥林多前书》定义道:“爱是恒久忍耐,又
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
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中国人所缺乏的正是这种爱。

在某些无神论者的眼中,世上哪里会有这种“无缘无故的爱”呢?确
实,对于爱,中国人的确需要解决一个净化、深化、升华的问题──
需要正名,让自己拥有真爱──不含有“自以为是、唯我独尊”之专
制色彩的爱。一旦中国真正有了这样的博大之爱、普遍之爱、纯真之
爱、高尚之爱,则,辛弃疾所谓的“怨无小大,生于所爱”,大概就
不至于成立吧?

鲁迅说:“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其实,
世上本来也没有爱,懂的人多了,也便成了爱!(2001年3月9日定稿
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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