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抗力与人本身 在社会主义中国由宗教神圣化的绝对真理(马列主义、毛泽东思 想)、神圣独裁下、一级压一级、上行下效的党派专政,可以对一切 个人实施圣战式的“阶级斗争”或“路线斗争”的国家机器及群众运 动所合成的不可抗力中,“党指挥枪”的军队,是最为强硬的所在。 没有军队的支撑与保障,作为神圣独裁者的毛泽东,只能是不堪一击 的“纸老虎”。毛本人对此十分清醒。 萧克上将的《建国后的第一次军内大批判》,所交待的是发生在军队 里的“引蛇出洞”。当时任训练部部长兼党委书记的萧克本人,无形 中就成了遭遇不可抗力的群“蛇”之首。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1958年2月,主持中央军委工作的彭德怀送来 一篇庆祝苏军建军30周年的讲话稿初稿,征求萧克的意见。萧克为此 写了一封致彭德怀的信,对其中的措辞提出一些异议。“谁知,这些 分歧竟引发了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政治斗争,这封信也成了我向彭总进 攻的‘罪证’,被说成是‘挑刺挑到国防部了”。 1958年3月,在毛泽东亲自主持下的军委扩大会议上,一个“以萧克 为主帅、李达为副帅的反党宗派集团”被无中生有地炮制出来。手握 军权的萧克等人,转眼间成了圣战式的“阶级斗争”与“路线斗争” 的罪人和敌人。 有“建国后的第一次军内大批判”作榜样,接下来就是一轮又一轮、 一茬又一茬圣战式的“阶级斗争”与“路线斗争”:“不到一年,彭 德怀上书毛泽东,犯了批评‘大跃进’的错误,也被打成‘反党集 团’。又过了一年多,林彪又用同样的手段整谭政等同志。到了‘文 化大革命’,更是冤狱遍地”。 李雪峰在《鲜为人知的“文革”发动内情》中,更为直白地点明了被 神化为大救星的毛泽东,对于不可抗力的神圣操纵与神圣利用: “这时罗瑞卿正在云南视察工作。(1965年)12月10日,中央要 他马上回来,到上海开会,罗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接到通知就飞 到上海。一下飞机,由上海市委书记陈丕显和空军司令员吴法宪 迎接,将他送到一个地方,警卫森严,实际上是软禁。……本 来,把罗瑞卿搞下去,林彪就突出了,但主席对林也不完全放 心,自己牢牢掌握着军队,不然为什么定了一条:文革期间不准 调动军队,调一个排也要军委主席签字,就是必须由毛主席签 字?” 有趣的是,调一个排的军队都要由自己神圣独裁的毛泽东,对于整个 文化大革命却一直采取引蛇出洞、欲擒故纵的遥控姿态,给早已被笼 罩在不可抗力的天罗地网中的刘少奇、彭真们,留下了作茧自缚的表 演空间。李雪峰行文中最为传神的一笔,是对于彭真的纪实: “(1966年)5月11日下午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第一次会议由刘 少奇主持。……彭真已经知道是我接他的工作,他交待我去后应 注意的事。他站在那里俯身对我说:‘你去了之后……’他刚开 始讲,有人在后面,手里拿着什么材料念。彭真一听就火了,态 度激昂,回过身朝着后面大声说:‘谁是第一个喊叫万岁的!’ 证明历史上是他先喊主席万岁的。坐在主席台上的少奇马上制 止,吵架就停了。” 如果不是刘少奇出面把“毛泽东思想”神圣化、合法化为绝对真理, 如果不是彭真带头“喊叫万岁”,由宗教神圣化的绝对真理(马列主 义、毛泽东思想)、神圣独裁下、一级压一级、上行下效的党派专 政,可以对一切个人实施圣战式的“阶级斗争”或“路线斗争”的国 家机器及群众运动所合成的不可抗力,就不会被那么便宜地缔造出 来;社会主义中国就会是另一番景象;刘少奇、邓小平、彭真、罗瑞 卿们被加以弥天大罪惨遭圣战式革命的“文革”闹剧,就有可能不会 发生;马克思所说的“从宣布人本身是人的最高本质这个理论出发的 解放”,就有可能在中国本土一步一步地得以实现;“每个人的自由 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的人类自由,也就不会被不可抗拒 又战无不胜的神圣独裁与神圣专政肆意践踏。 遗憾的是,历史不会倒流,事实不容抹杀,笔者只能为未来祈祷:但 愿凌驾于人本身之上的圣战式的不可抗力,能够被彻底消灭、永不再 来。 李慎之的异议 李慎之《一段公案的由来》中所说的公案,与被奉为绝对真理的毛泽 东思想直接相关。据他介绍:《毛泽东选集》第5卷所收录的1956年 11月15日毛在中共8届2中全会上的讲话中,“有几位司局长一级的知 识份子,主张要大民主,说小民主不过瘾……”一番话,是针对他来 说的:“当毛主席看到波、匈大乱而派秘书林克到新华社来向王飞和 我征求意见的时候,我们就大谈苏联、东欧出问题的根本原因就在于 没有在革命胜利后建立起一个民主的制度。……‘大民主和小民主’ 的话就是我讲得忘乎所以时的临时发明。但是我确实没有说过‘小民 主不过瘾要搞大民主’的话,我的原话是说‘我们的大民主太少,小 民主太多’……” 李慎之畅所欲言的一句话,经过毛泽东上纲上线的歪曲篡改,很快便 在上行下效的反右派运动中演变为弥天大罪:“在我被划为右派以 后,有些人就传言我是‘钦犯’,是毛主席亲自定的右派。这是极大 的误解。毛主席是以大手笔写大文章的人,不会把区区一个李慎之放 在心上。” 李慎之是“末代延安人,没有经历过整风、审干、抢救这样一些运 动,政治上是极其幼稚的”。他的成熟与智慧,是遭受摧毁性打击之 后才逐渐磨练出来的慢功夫: “就是在被划为右派分子以后,我也还是椎心泣血日思夜想怎么 改造自己,使自己能跟得上毛主席的思想。当然,我也得承认, 后来对他老人家的思想也慢慢滋生了怀疑以至异议,但是那是到 1959年在农村经过两年改造看到‘大跃进’失败,开始有人饿死 以后的事情了。” 对于被笼罩在神圣独裁与神圣专政的不可抗力之下的众生相,与李慎 之经历相仿的另一位党内异议人士顾准,曾在《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 义》一书中有过更为透辟的揭穿说明: “罗马法权传统,国家是建立在公民权利基础之上的。个人权 利,在理论是受到法律保障的,国家不得随便加以侵犯。固然, 这不过是纸面上的保障,然而纸面上的保障也是世世代代斗争结 果的记录,可惜,在中国,在皇帝面前,宰相也可以廷杖,等而 下之,什么‘权利’也谈不上,所以,马克思讥讽中国是普遍奴 隶制”。 读解历史,迄今为止依然摆脱不开圣战式的“普遍奴隶制”的不可抗 力的笔者,唯一能够做出的表示,是一再重复镌刻在美国波士顿犹太 大屠杀纪念碑上的不朽铭文: 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 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我不说话; 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 我不是犹太人,我不说话; 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 我不是工会成员,我继续不说话; 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 我不是天主教徒,我还是不说话; 最后,他们奔向我来, 再也没有人站起来为我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