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连续在互联网上看到两篇忆旧文章：载于4月15日《网易．即
时讨论版》的《不能忘却的纪念——张志新》与载于4月18日《大道
中文期刊网》的《追求人性——重读王实味》。王实味与张志新，这
两个生活在不同时期的共产党员，都把批评的矛头指向了党内，当
然，结局也一样，都被残酷地杀害了。

王实味是个年轻的作家、翻译家，30年代投奔延安。他为什么被杀？
主要因为1942年，他写了《野百合花》等杂文，指出革命圣地延安也
存在着“丑恶和冷淡”，对“衣分三色，食分五等”的等级制度表示
不满，更直言不讳地批评某些“大人物”有“间接助长黑暗，甚至直
接制造黑暗”之嫌。这些既在《解放日报》发表，又贴在中央研究院
的整风墙报上的杂文，轰动了整个延安，连毛泽东也赶来挑灯夜读，
说：“这些东西很有教育意义，是很好的反面教材，”并当即指出：
“思想斗争有了目标了。”

于是，王实味被“帮助”、批判、逮捕，直到1947年7月1日夜间被秘
密处死，年仅41岁。

张志新大家都很熟悉了。读了《网易．即时讨论版》的文章后，我了
解到：张志新并非仅仅是由于在“文革”中反对林彪、“四人帮”，
还在充分肯定毛泽东的丰功伟绩的同时，指出了毛在社会主义革命和
社会主义建设阶段中的错误。显然，这后一种原因才是她遇难的根本
原因。

我们党的政策历来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犯点错误是难免的，
接受帮助，改正了错误就是好同志，党和人民还是热情欢迎的嘛。本
来，在40年代初期的延安，文艺界有歌颂光明和暴露黑暗的派别区
分。而丁玲、王实味、艾青等人掀起了暴露黑暗的浪潮。可是后来，
丁玲、艾青等人都提高了认识，改变了立场，转过来与刘白羽、周
扬、范文澜等人一起，“帮助”起王实味来。也就是说，除了萧军以
外，几乎所有著名的知识份子，都形成了一个共识：王实味犯了严重
错误，如果不深刻反省，发展下去是很危险的。如果王实味能够认识
错误，重新回到党和人民的怀抱，再与大家一起，去帮助其他犯了错
误的同志，那我们有理由相信，即使他将来未必能逃脱“反右”与
“文革”，至少不会在1947年就被活活劈死了。

然而，王实味偏不，他不但号召人们“睁大眼睛来辨正邪”，而且尖
锐指出：“软骨病本身就是一种邪气，我们必须有至大至刚的硬骨
头！”并充分自信，他的骨头“从未软过，而且不比任何人软！”

再来看看张志新。据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当时的办案人员回忆介绍：
张志新1969年被捕后，原打算只要她认罪，判几年刑就行了。可是她
却认为自己没罪。这样一来，性质就变了：认了罪，可以显示党和人
民的宽大；不认罪，就是要“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的死硬的反
革命份子了，怎能不坚决予以镇压！

于是，沈阳市法院和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一致对张志新判处死刑达成
了共识。最后，还是辽宁省最高负责人、沈阳军区司令员陈锡联发了
话：留个活口，当反面教员，不杀为好。于是，张志新才被改判无期
徒刑，投入沈阳监狱强迫劳动改造。

可是，1973年11月，犯人参加一次批林批孔大会，当报告人批判林彪
推行“极右路线”时，精神已失常的张志新站起来喊：“中共极右路
线的总根子是毛泽东。”张志新因此被认定“仍顽固坚持反动立
场”，被提请判处死刑。

1975年2月，中共辽宁省委常委召开扩大会议，审批张志新案件。出
席这次会议的有毛远新、魏××等17人，大家又一次达成了共识：判
处死刑，立即执行！

张志新与王实味终于都被平反昭雪了！然而，正因为他们是死于这么一种“共识”之中，才几乎无法追查真正杀害他们的凶手——彼时彼刻，凡善于独立思考、勇于坚持真理者，却又没有死于这种“共识”之中的，简直就是人间奇迹了！

呜呼，这扼杀民主意识、扼杀理性思维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