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2月底,我陪病重的阿丽从云南回到西安。几天后,也就是新 年的3天,已亡命半年的我被捕,当晚被送到西安市看守所。 沉重的黑漆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马路上来来往往的嘈杂声被挡在铁 门外面。从阳光灿烂的世界,仿佛掉进了冰窟窿里:四周的空气冷森 森地直透骨髓。 “走!愣着干嘛?”看守在我身后粗暴地推了一把。一条窄窄的、大 约50米长的通道连着地狱的入口。空气中弥满着绿莹莹的雾。几盏昏 暗的路灯发出鬼火似的光。我丧失了正常的思维能力,只感觉两眼昏 花,嗓子干涩,双腿无力。许多年来,我一直想将当时的情景描绘出 来,却感到力不从心。那一刻,我唯一还清楚的只有一件事:“我丧 失自由了!我将从此走向生命的尽头。”一股冰凉的寒气从脚心直窜 到脊梁骨。 “哐”地一声,一扇乌黑的大门如吃人的狮口忽然洞开。一股恶臭扑 鼻而来,薰得我差点呕吐。看守在我肩上一撸,我象一只小鸡被掼进 了狮口。囚室的门在身后迅速关上了。我木然地站在那里,有种孤独 无助的感觉。 “去!把被子往后抱。”一个大汉从靠窗的铺上坐起来,一双死鱼似 的眼睛懒懒地扫了我一眼。 我好象没听见,也可能没搞懂他说了些什么。突然,只听“砰”地一 声,我背上被重重踢了一脚,身体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同时感觉到 好几双脚重重地落在身上,以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妈的,不经打。”我迷迷糊糊听到有人不满地嘟啷,好象有人朝我 浇了一盒凉水。外面仍是大雪纷飞的冬天,我如同被锋利的刀子刺了 一下,心脏一阵哆嗦,眼睛艰难地睁开了。 “没死就好!先拖到后边去,明天再说。”说话的显然是个牢头。 有人上来象拉一条死狗,将我拉到臭哄哄的马桶边。各人又钻进了被 窝,一切又复归了平静。我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受了伤。冷水钻进伤 口里,疼得灵魂直往体外迸。骨头也好象断了几根。我挣扎着想站起 来,身体却不听使唤。连挪一挪都很难。我疼得想喊,却什么也喊不 出来。“一群畜牲!”我怒视着横七竖八躺在统铺上的那些两腿动 物,“如果我能活着出去, 掌握着生杀大权,一定把这群畜牲斩尽 杀绝!”对这些人碴,我从来就没有放在眼里过。你们可以打倒我, 将我扔到马桶旁边,但我永远不会屈服。你们这些畜牲连仰视我的资 格都没有。想着、想着,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叮铃铃──” 厉的铃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发现身上不知什么 时候盖了床被子,头也离马桶稍远了点。我抬抬胳膊,没挪动半寸。 显然,这一切是别人帮我做的。我冷漠地瞪着天花板。我宁可相信是 上帝对我的怜悯,也不敢相信冷酷的狼窝里还有丁点的人性存在。我 恨这些畜牲,这一群人形的狼。从此以后,我同一群人形狼朝夕相处 了近10年。10几双或者残忍、或者呆滞的眼睛,聚集在我身上,象观 察一个外星人。四周死一般地沉寂。我害怕这沉寂。直觉告诉我,有 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我蜷缩在墙角,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猎 人最后致命的一击。 “新来的,过来!”靠门窗的大汉点燃一支烟,示意我过去。我无力 地睁开眼,表示力不从心。他摆摆头,两条狼一样的精瘦汉子,将我 架到他跟前。 “干啥的?”他喷出一口烟,一双死鱼样的眼睛紧盯着我。 “大学生。” “为啥进来的?”他口气缓和了许多。 “学潮!”我想了想才回答。 “可惜!”他无缘由地叹息道。接着又叮咛道:“昨晚的事不要说出 去。我看你也是条汉子,大家心照不宣,不然别怪我不客气。狼狗, 找几件衣服给他换上。你叫啥?” “张明。” “换了衣服睡会儿,放老实点!”说不清他是关怀、还是警告。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平静。一室里的其他人再没有找我的麻烦。但我在 1室仅呆了1天,不知为什么,第2天就被调到3室了。3室的囚犯似乎 没有一室的粗鲁。或者他们已经知道我的身分,总之再没人让我品尝 挨打的滋味。但是3室的室长却是个面慈心善的恶棍。我1到3室,他 就吩咐我擦床板。 擦床板!没有搞错吧?我是擦床板的吗?这不是存心侮辱我吗?一股 怒气腾地从心底升起。我真想一拳将那张似笑非笑的胖脸砸个稀巴 烂。 “还不快滚!”他见我站着不动,怒喝道。 我正想回点什么,有人从后面悄悄拉了我一下,同时递给我一块抹 布,示意我赶快离开,不要自讨苦吃。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接过抹 布,满含屈辱将床板擦净。事后我才知道,让我擦床板,还算是一种 照顾呢! 时光如流水,10多年的事情仿佛发生在昨天,想起来仍然忍不住 水 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