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阿丽公司楼下,徘徊了整整两个小时,仍然没去见她。不是缺乏 勇气,而是害怕勾起她对往昔的回忆,从此再不能平静地生活。 ◆◇◆◇◆◇◆ 阿丽是我大学时的女朋友,靓丽活泼、温婉多情,是许多男生的梦中 情人。她不仅漂亮,也多才多艺。我们相爱不久,她考取了日本一家 大学,准备东渡扶桑学习服装设计。但是,阿丽是个将爱情看得比生 命还重要的女孩。她深知,被千山万水阻隔的两颗心,不可能真正相 爱。为了爱情,她毅然放弃了这次东洋之行。 我曾经发誓要用整个身心爱她,以全部的生命庇护她。但是不久我就 自食其言了。 1989年“学潮”爆发后,我被不可遏制的洪流推到了运动的前列。阿 丽曾深深地忧虑过。她说,枪打出头鸟,也许不会等到秋后,共产党 就会与我们算总帐。“5.19”戒严后,她的忧虑日甚一日。为了阻 止我继续入运动之中,她用尽了一个女孩的所有武器──柔情和眼 泪──,最后索性装病住进了医院。我深爱阿丽,但我同样深爱我灾 难深重的祖国。我看了看病中的女孩,轻轻说声“对不起”,头也不 回地走了。我的身后,传来她肝肠寸断的哭泣。 阿丽是个对政治完全不感兴趣的女孩。因为关心我的安危,她跳下病 床,如影相随地跟我到了西安学生运动的中心──新城广场──,默 默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6.4”大镇压后,我被当局列上黑名 单。她又跟着我亡命于川、滇两省的山林间。我希望在中、缅边境寻 找一条安全通道。但阿丽到云南后水土不适,一病不起。1989年12月 底,我只好护送她回西安。几天后,我的行踪暴露,被当局逮捕。 我入狱后,西安市公安局的人隔三差五找阿丽了解情况。她不胜烦 恼。阿丽在给我的一封信中写道:“阿明,你离开我后,我犹如掉进 了黑暗的深渊。我不知道一个人如何走过今后的岁月。更让我深感痛 苦的是,公安局的人经常找我的麻烦。天知道,我对你做的事真的是 一无所知啊!但是他们根本不相信。周围的同事也以异样的眼光看 我,不愿与我接近,仿佛我是一个不洁的女人。”看了这封信,我非 常担心柔弱的阿丽不能战胜暂时的困难。我对提审人员说,我愿意 “交待”所有的问题,唯一的条件是他们必须停止对我女朋友的骚 扰。一个叫周晓文的家伙,拍着胸脯说从来没有为难过阿丽。事实 上,这个家伙经常利用手中的权力骚扰“犯人”的妻子或女友。甚至 在我的案子已经审结后,他还多次借故找到阿丽,说些非常肉麻的 话。就是这个周晓文,因为镇压“89学运”有“突出”表现,很快就 从一名普通侦察员升为处长。 1991年8月19日,前苏联发生震惊世界的“8.19政变”。当局决定加 大打击力度。我的久拖不决的案子迅速进入起诉、审判程序。开庭那 天,阿丽一袭白色长裙赶来旁听。当我被宣判10年有期徒刑时,阿丽 突然不顾一切地冲向我,两个穷极恶的法警扑向她,象老鹰抓小鸡 似地把她抓了出去。那是一个耻辱的时刻。1991年9月21日上午12 时,我无助地看着阿丽在我的眼前消失,从此未睹伊人面。 1992年10月,我被送到监狱执行刑罚,从朋友那里听说她结婚了。我 为她欣慰,但更多的是伤感。我给她写了封长信,却如石沉大海杳无 音信。 1998年9月20日,我获释出狱。我迫切想见到朝思梦想的阿丽。朋友 却告诉我她病了,也许不会认出我。 “她患的是什么病?”我心里一紧,害怕我的担忧成为事实。 “精神分裂症。”朋友悲伤地答道。 “天啊!怎么会这样呢?”我仰天长叹,却只得打消去看她的念头。 2001年4月中旬,我到西安公干,硬着头皮去看望了阿丽的父母。从 他们悠悠的诉说里,我了解到一些阿丽患病的情况。她从法院回家 后,很长一段时间将自己封闭在家里,拒绝与他人交往。一开始,她 的父母没太在意,以为她过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突然一天,她又哭 又闹,并将我的衣服和照片全部撕毁。家人感到不妙,赶紧将她送到 医院检查。阿丽不幸被宣判患了精神分裂症。她在西安市安康医院治 疗半年后,病情基本稳定。出院后,她认识了现在的丈夫。经过短暂 的恋爱后,他们一起步入了婚姻的殿堂。1993年,他们的女儿出世, 孩子仅3个月时,阿丽再次患病,不得不又住进医院。 她母亲最后说道:“阿丽刚发病时,我们恨得你要死:如果不是你当 年一意孤行,我们好好的女儿怎么会成为今天这般模样呢?不过,经 过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我们认识到你也是悲剧的牺牲品。你的青春 不也是埋葬到高墙电网里了吗?我知道你们的感情很好,本来见见面 也没有什么。但是,阿丽现在仍靠吃药、打针保住,再也经受不住任 何刺激了。希望你理解我们的苦衷。” 但是,我太渴望见阿丽一面了。我不顾一切赶到她的公司。我在楼下 整整徘徊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