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韶山冲,伫立于毛泽东遗物展前,我的眼前总浮动着书香 里的毛泽东的身影。 “一盏已有锈迹的小铜油灯,是毛泽东十三四岁用过的……一个 特制的放大镜和两副特制的单腿眼镜,那是毛泽东晚年用过的 ……83年平凡而辉煌的岁月,没有人能统计出毛泽东究竟读过多 少书。 “1975年的一天,毛泽东在卧室里休息,他指着桌子上的《资治 通鉴》对护士说,这部书他读了17遍,每读一遍都获益匪浅。 “自己喜欢的,就鼓励别人也喜欢(作者此前叙述了毛鼓励贺 龙、徐海东等人读书的故事),书香里的毛泽东真是痴迷得可 爱。”——张兴武《书香里的毛泽东》,载于2001年6月30日 《大道中文期刊》 笔者虽然没能远赴韶山冲参观毛泽东的遗物展,却想:张兴武先生的 记载绝对可信,一生嗜书如命的毛泽东果然学问渊博,称其“学富五 车”绝不夸张。 然而,正因为如此,一个巨大的问号也油然而生:一生嗜书、学富五 车的毛泽东,为什么总爱与读书人过不去?──先是“胡风反革命集 团”如何如何,又是“利用小说进行反党”如何如何,还采用“引蛇 出洞”的阳谋,猛然将55万个读书人毫不留情地打入另册,致使他们 背着“贱民”的身份达20年之久!一生嗜书、学富五车的毛泽东为什 么对焚书坑儒的秦始皇赞颂备至,并亲手点起那燃烧达10年之久的 “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直烧得中华大地百花皆零 、万马齐 喑,致使泱泱大国中除了“红宝书”与少数几本文学作品如《艳阳 天》、《欧阳海之歌》外,几乎不见了书的踪影? 笔者对历史也有一种偏爱,然而,那大部头的《资治通鉴》却仅仅粗 粗地读了一遍,与“不动笔墨不读书”的毛泽东精读《通鉴》17遍, 简直无法比拟。然而,其中几段,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 “臣光曰:过者,人之所必不免也;惟圣贤为能知而改之。古之 圣王,患其有过而不自知也,故设诽谤之木,置敢谏之鼓;岂畏 百姓闻其过哉!……为人君者,固不以无过为贤,而以改过为美 也。——《汉纪三.惠帝四年》” 《通鉴》是司马光主持编撰的供帝王统治国家作参考的书。人们不会 指望毛泽东在精读17遍后能从中悟出民主意识。但毛汲取历代统治者 的经验,还是完全可能的。笔者没读过《毛泽东批读资治通鉴》,不 知他对司马光上面的这段议论是如何评价的。司马光说的可谓至理名 言了:过错,是人人都不可避免的。所谓“圣贤”,不过是知过能改 罢了。古代的那些“圣王”,担心有了过错而自己不知道,特意设置 了让臣民百姓们议论是非、指责过失的“诽谤之木”与“敢谏之 鼓”。他们怎会害怕百姓们知道自己的过错呢?作为一个“人君”, 本来就不应该以没有过错为贤美,而应该以改正过错为美德啊。毛泽 东一再教导人们“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 习”。然而,他是如何使用这一段的呢?他在治理国家的过程中犯了 不少过错。这是客观事实。而他却容不得别人指出他的过错——谁要 是指出了,就是“反革命”、“反党”,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于是 乎,过错越积越多,越积越大,终于酿成了给国家与人民带来巨大灾 难的“十年浩劫”。学而不用,甚至反其道而行之的教训,难道还不 够深刻吗? 《通鉴》中有大量唐太宗李世民从谏如流、励精图治的记载。唐太宗 果然功德盖世,而他是怎样对待别人歌颂自己的?请看: “秘书少监虞世南上《圣德论》,上(唐太宗)赐手诏,称: ‘卿论太高。朕何敢拟上古,但比近世差胜耳。然卿适睹其始, 未知其终。若朕能慎终如始,则此论可传;如或不然,恐徒使后 世笑卿也!’——《唐纪十.太宗贞观六年》” 唐太宗在中国的所有帝王中,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而他还是 谦虚地对写《圣德论》的虞世南说:“你对我的评价太高了,我怎么 敢与古代那些圣贤君主相比呢?只不过比近世那些庸暴之君略微强点 罢了。而且你只看到我的开始,没看到我的终了。如果我能慎始慎 终,你的这篇评价文章还能流传下去;倘若我有始而无终,不是徒然 地使后世之人嘲笑你吗?” 而毛泽东呢,虽然也有几句貌似“谦虚”的话,却陶醉于一片歌功颂 德声中。最后,连自己也分不清哪是现实世界、哪是太虚幻境,明明 是哀鸿遍野、国民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还自以为“到处莺歌燕 舞”,形势越来越好。终于,一场长达十年的现代迷信,完成了他由 人向“神”的转化。 毛泽东确实学富五车。在前期,他能够学以致用,将渊博的知识转化 成出色的才干,终于成功地推翻了一个旧政权、建立了一个新政权。 可是在后期,他虽然一如既往地好学不倦,一如既往地痴迷于书,却 在“用”字上出了点偏差。这时候说他“痴迷得可爱”,未必贴切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