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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拉格,不是一个名词
——为廖亦武的诗作序——

刘晓波

一、

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第一次读到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震
撼我的不是集中营的故事(因为我们所经历的残忍远远超过了索氏的
叙述),而是这位具有深邃宗教关怀的极权主义的叛逆者所表现出来
的诚实和自省——无论是顺从、还是反叛,极权主义的受害者在某种
程度上都是极权制度的同谋。

21世纪初,我读到了廖秃头的《古拉格情歌》,让我想砸碎锃亮大脑
壳的不是他对信念的坚守,而是他那种出自本能的纯肉体的绝望和挣
扎、以及近乎于死刑犯的排泄物式的幽默。的确,在我们生活的环境
中,想活出尊严,没有本能的拒绝,而仅有智慧、哪怕是超凡的智
慧,是远远不够的。在我读过的关于死亡的文字中,对我的智力和想
象构成威逼的,除了卡夫卡的《在流放地》中、那种为追求纯粹的残
酷和接近完美的杀人的失败而自杀之外,就是廖秃头的与囚犯们在脑
髓中讨论被处决的细节了。

二、

这本集子里,只有30首诗,却用了1990~1994四年的时间。对于一个
在80年代的青春期骚乱中、动辄几百行、句子长得一口气根本念不完
的诗人来说,这本集子的成绩在数量上实在是太寒酸了。但是,在我
这个极端的朋友看来,这30首加在一起的长度还不如他当年的一首的
长度的诗,才是老廖作为一个诗人得以站立着的骨头。

在我们这个贪婪的民族中活着,一个人的血肉是根本留不住的,能剩
下一副完整的骨头已经算是奇迹了。不,肯定就是奇迹了。只剩下骨
头的人所要面对的,决不仅仅是肉食者或吸血鬼,更是那些更狠、更
滑、更无耻的敲骨吸髓的精英。廖秃头的骨头会诅咒、会飞翔、会让
坟墓般女人靠近太阳并焚烧自己,纷纷扬扬的灰烬弄瞎了诗人的眼
睛,这样的眼睛看不见活物,却对死亡锋利无比。我的妻子刘霞,无
论在何时何地,也无论是多么痛苦,只要有会吹箫的廖秃头在,她都
会笑成个白痴。他那支用死刑犯的骨头做成的箫,可以使女人不再是
女人,可以为所有无辜的亡灵安魂:

    墙外的信仰
    天外的亡灵
    一年比一年显得旧
    (《致一位死刑犯》)

    我们在脑髓里讨论死亡
    在永恒的日光灯下
    讨论死亡
    ……
    死是一道白光
    还是漫长的隧洞
    多浪漫的列车宛如阴茎
    高潮时射出一颗子弹
    打不中要害就太难受了

    疲软如棉花
    你的双手长成棉花
    抓不牢任何东西
    你的最后一截屎是冲着太阳的厕所挤的
    (《和死刑犯讨论死亡》

廖秃头把“6.4”大屠杀的幸存者,统统称为“狗崽子”。我与他也
是这类“狗崽子”。面对已经荒芜了10年的血迹,活人最好闭上狗
嘴,听坟墓倾诉。

三、

廖秃头有一张石头般冰冷而坚硬的脸,任警察们抽打也无法使他闭
嘴;他有一身空气般的骨头,反铐也锁不住他,没有了笔、墨水、胳
膊和双手,他就用竹签和棉花蘸着药水写;他还有一副能够撕碎海水
的嗓子,只要波浪冲不走礁石,这嗓子就能为亡灵们哭泣着嘶叫。每
次他朗诵《屠杀》或《安魂》,都让我眼睁睁看见蒙克的《呐喊》。

西西弗斯徒劳地推着那块顽石,每一次重复都是第一次,荒谬被本体
论化了,变成现代人的形而上学。加缪说,这是一种难得的“快乐”
或“幸福”。如果廖秃头真是一块被镣铐、电棍、呵斥、拳头和死亡
锤炼过的顽石,我宁愿做徒劳的西西弗斯,不要本体论和形而上学,
只享受永远推着顽石的快乐和幸福。

被监狱剃成闪亮的大秃头,多光滑,很好的手感。

四、

老廖呀、廖胡子、廖秃头,自杀了二次:一次企图以秃头撞碎窗玻
璃、坠楼而死,未遂;另一次又企图用秃头撞墙而死,又未遂。在求
死不成的绝望中,活着本身无疑是自我摧残。4年后,你居然从死人
堆里爬出来并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妻子。无产阶级专政的“电鸡巴”的
无数次强奸,也没有使你堕入风尘,变成一个窈窕妩媚的文人。我自
信对你的判断绝对准确:本能的拒绝和挣扎才是你生存的证据。

活下来,为了做死亡的见证人。

做死亡的见证人,比智慧更重要的是本能。

以死拒绝,你才活着。

挣扎活着,你才见证。

古拉格,不是一个名词。奥斯维辛,不是一个名词。

《古拉格情歌》,也不是一本诗集。

(2000年3月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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