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邵阳师专教育系党总书记袁某,其属下有个叫莫莉花(笔名茉 莉)的女教师,因为在1989年春夏之交的那场风波中犯了“反革命宣 传煽动罪”,于当年12月24日受到公开审讯。袁书记作为莫的领导, 也责无旁贷地提供了证词。据莫在《人权之旅》中回忆说: “证词里无中生有,信口胡诌,说曾听我说过一些如何如何反动 的话。听众席上,人们禁不住摇头。有人‘嘘’出声来。我当即 提出反诉:‘袁书记一直是我们尊敬的老教师了。可是,他今天 的证词却使我莫名其妙。我不知道6月3日后我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并说过那些话。我想,袁书记要嘛就是神经出了毛病,要嘛就 是人格有问题。我对他的人格表示怀疑。现在,我提醒法庭依照 法律对落井下石、诬陷他人的袁某以诬陷罪、伪证罪起诉!’话 刚落音,台下响起掌声、叫好声,仿佛是一声春雷,使我震惊, 给我温馨。 “当时,那位被我反诉的证人袁书记并未亲自到庭。事后他听人 说这一段后,嗫嚅着说:‘我不知道证词都要拿到法庭上去念 的。’” 这是被告莫莉花单方面的叙述。鄙人并非法官,绝对没权对10来年前 的那桩案子重新审核。不过,从这单方面的叙述中,倒也可以作出一 些推想: 首先,袁某估计不会因“诬陷罪”与“伪证罪”而受到起诉。可是, 当他听别人叙述了审讯过程后,显然非常尴尬,一句“我不知道证词 都要拿到法庭上去念的”,活画出其窘迫之态。不过,谁也无法否 认,这是一句地地道道的大实话。 别嘲笑袁某是什么“法盲”。他是个老教师,又当上了教育系党总书 记,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定经历过不少政治斗争的场面,一定积累了 不少官场上的经验教训。可以说,至少他是深谙“国情”的。他一定 知道:如果两个人发生了争执,甚至打起了官司,那么,谁的权势 大,谁就不但可以成为原告,还会成为掌握生杀大权的法官。 你看,彭德怀傻乎乎地要为人民“鼓与呼”,可老毛一顶“反党”的 帽子压下来,管你大将军、大元帅,立刻就成了大逆不道的罪人。而 作为证人呢?如果你称颂“原告”有理、高呼“法官”伟大、再制造 几条“被告”的罪证──你尽可以充分发挥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完全 不必拘泥于所谓的“事实”,不消说,很快就能立功,还会官运亨 通,前程远大;倘若你象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那样,不知死活地 以事实为依据,替“被告”辩护,嘿,你准会跟着“被告”一同受 罪。黄、张、周不就成为“反党集团”的成员、彭德怀“军事俱乐 部”的骨干吗!再如刘少奇因权势不如老毛,与老毛一争执,不就成 了被告,不就从国家主席猛然变成“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吗? 经验还会告诉袁某:只要作为原告与法官的化身仍在台上,是不可能 让被告公开为自己辩护的。试想,如果彭德怀、刘少奇等人能当着老 百姓的面公开替自己辩护吗?如果能,如何能够制造出冤案来?因 此,凭着自己丰富的从政经验,袁某满以为:无论给被告加上多少捕 风捉影的罪名,都不会承担任何风险。 其次,1989年,类似的案子在全国一定还有不少。我不知道其它地方 有没有进行公开审讯,也不知道莫莉花那“台下响起掌声、叫好声” 中有没有夸张成分。但至少可以证明,这类颇为敏感的案子,在湖南 是进行了公开审讯的。这种公开审讯比起秘密审讯来,毕竟是一种历 史的进步。湖南在古代属于楚国,而鄙人向来对楚人充满崇敬之情, 且不说那写出“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我国第一个伟 大诗人屈原,且不说以一句“彼可取而代也”流露出对对赫赫威势的 “始皇帝”不屑一顾的楚霸王项羽,即如当年的毛泽东,不也是向传 统势力、向黑暗社会英勇冲击的斗士吗? 湖南人一向以敢于反传统、敢于开风气之先而著称。君不见,戊戌变 法时,那湖南巡抚陈宝箴,与按察使黄遵宪等办学堂、创《湘报》, 力行新政,莫非是受这方水土滋润、熏陶而然?而那为新法慷慨流血 的谭嗣同,恰又是湖南人。以一部切中时弊的《现代化的陷阱》而名 闻遐迩的经济学家何清涟女士(已经成功逃亡来美国──编按),不 也是湖南人吗!笔者本来痛恨镇压“太平天国革命”的大刽子手“曾 剃头”及其统率的湘军。后来,看到太平天国的封建特权制度及腐败 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清王朝,如果让它取得了“胜利”,中国的历史 不知要倒退多少年,中国的老百姓不知要多受多少灾难,笔者的观点 便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及至看到湘军大将彭玉麟悼念湘军烈士的一 副对联“江淮河汉,浪骇涛惊,三千里扫荡纵横,君等能当天下事; 矢石戈矛,血飞肉搏,十六载精忠义烈,国殇惟有楚人多”,一种对 湘军及其统帅曾国藩的崇敬之情,便油然而生。 无论如何,湖南的政法机关敢于公审莫莉花,说明它很有气魄;而湖 南的民众,敢于为一个受到政府审判的被告公开喝彩,同样体现了莫 大的勇气。 嗨,湖南人,果然非同寻常,怎不令人钦佩,怎不令人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