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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学运的灵魂在于它的政治诉求
——兼评王丹的新言论——

陈乃良

“6.4”周年又到了。每当回顾“6.4”、作“6.4”报告等,媒体
都会跑到“6.4”时的名人、学生领袖、自由工会创建人那里去。因
为只有他们的话才有分量,只有他们才最有发言权。可谓“名人名
言”,一句顶一万句。我们小民百姓只能跟在名人后面“瞎起哄”,
能与他们一起搞搞纪念、悼念“6.4”亡灵,已经是万分荣幸了。

一、

由于笔者的亲身经历,我对“6.4”时的精英曾非常地崇拜,简直把
他们看作圣贤。当年要是碰到吾尔开希、王丹、方励之等,我恐怕只
有立正、稍息的份。且不谈吾尔开希和方励之,就说王丹,在他出国
前,我一直非常敬佩他,把他看作是中国青年知识份子的脊梁、中国
的希望。他的每篇文章,我都象当年读毛泽东《老三篇》那样拜读,
也为他的释放而到处呐喊。

然而王丹出国后的“表现”一次次让人失望。首先是“6.4”10周年
时。当时的全德学联曾邀请王丹参加德国华人纪念“6.4”的活动。
王丹说可能来不了,就是来了,也不讲一句话。那时觉得不是味道。
一个“6.4”学运领袖,他本身的命运已与“6.4”连在一起了,怎
么可能会在“6.4”纪念会上无动于衷,连话也不讲?对我来说简直
是不可思议。当然,我也没有再往深处去想。

在今年4月的一次“6.4”座谈会上,王丹竟讲道:89学生运动最大
的错误就是提出政治诉求,拒绝与知识份子和工人接触,贸然进行绝
食,激化与政府的对立。他还说:学生领导层没有及时完成领导策略
的改变(指应该及时组织学生撤出广场)。当然,政府开枪镇压是有
罪的。王丹的基本立场是:学生有错,政府有罪。

看到这样的报道我差点没有晕过去。王丹可能根本就忘了,正是学生
提出了“反对腐败,要求政治改革”的口号符合了大众的愿望,才得
到整个社会的支持,从而89学生运动以它的崇高政治诉求而载入中国
史册。也正是政府的傲慢和狂妄立场,才步步逼学生走上了绝路——
绝食。共产党镇压学生和市民并不是因为学生绝食,而是它确实感到
了自己的存在受到威胁,它统治的合法性受到质疑,才使它恼羞成
怒,用坦克和机枪来对付手无寸铁的学生和市民。而王丹的表述,把
整个因果关系颠倒,起码是减轻了政府的罪责,从一定意义上说,正
中了中国政府的下怀。

也许,王丹是学运领袖而高高在上,不太了解“6.4”惨案前后我们
普通的人在想些什么、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二、

“6.4”前夕,我在民航局和国家体委合办的“中国航空服务公司”
当部门经理。“6.24”社论后,公司领导和部门负责人在一起开会
时经常议论在天安门的游行。我们的执行总经理直截了当地说:政府
这样做在道义和策略上全错了。“6.4”发生后上班的第一天,他对
在天安门清场时死里逃生出来的两个新分配到公司的年轻大学生说:
“你们不要说出去,我也没有听见你们说的情况。”这位执行总经理
同时还是我们公司的党书记,他当时对“6.4”的态度可以说是相当
普遍的。

由于工作关系,我经常去东四的民航局大楼。与我有业务接触的工作
人员和领导(包括我认识的司局级领导)没有一个不骂中央那帮头
的。在被骂的人中,李鹏肯定是首当其冲。骂归骂,但当时大家都很
有信心,政府会因此而作一些承诺,做一、二件得人心的事。所以当
政府最后撕掉假面具、露出狰狞面目而对北京学生和市民进行血腥镇
压时,很多人都不理解。有不少人认为在天安门广场射出的是橡皮子
弹(当时本人也这么想)。

我跟民航纪委一位局级检查员(现已去世)关系相当密切。我称他为
“叔叔”。他在民航的高级干部中还算是个比较正直的人。当年告民
航局长沈图贪污受贿的,就是他和民航局纪委同中央纪委一起搞的。
我偶尔在他的办公桌上看到当时中央领导对沈图案件的批示,其中有
总书记胡耀邦、总理赵紫阳的批示。我目瞪口呆,因为那个时候,沈
图虽然已不是民航局长,但对民航局的工作还有举足轻重的影响。每
逢重大事件,新局长还有到他那里去请示,何况他还是中央委员,曾
是周恩来的红人、邓小平的亲信。据说,当时就是因为总书记胡耀邦
的一再坚持,邓小平才同意撤销沈图的中央委员职务、开除他党籍。

据我这位“叔叔”讲,当时的中央纪委确实对每一个高级干部有督察
制度。他举例说,民航局政治部主任(掌管民航系统的人事、组织和
宣传工作)在民航局是个相当重要的位子,属于中央级高干,但现任
这个主任爱贪便宜、喜女色、好整人,中央纪委也相当清楚。可这个
主任当时是沈图的亲信,别人就拿他没办法。

当我与他谈到改革开放后干部的贪污腐败时,他就拿出一份《大参
考》给我看。那是邓小平的一个内部讲话。其中说到:改革开放肯定
会使一大批干部腐败,但再不把中国的经济搞上去,共产党就要垮
台,因此中央下决心要把改革搞下去,因而纪委的工作就变得越来越
重要。我“叔叔”说,他们纪委的工作很重要,但他自己不知道什么
时候也给别人搞下去了。所以他决定提前退休,然后下海。

我这位“叔叔”显然是明智的。在邓小平时代,纪委可能还能起一些
作用。要是到了江泽民时代,他不是被搞下台,就得与那帮贪官污吏
同流合污。

三、

学生运动一般都充满理想主义色彩。他们的政治诉求往往会促成社会
进步、甚至突变。回顾中国的历史,从“5.4”新文化运动到
“6.4”反腐败、要求实行民主制度的运动,都是由具有政治理想的
青年学生最先提出的。上期《莱茵通信》讨论的68德国文化革命,其
政治诉求也首先由大学生提出,从而导致了德国社会的巨变。从国内
的“5.4”到“6.4”,从国外如美国70年代的反战运动到德国的文
化革命,哪一桩引起社会重大变革的运动不是由有政治诉求的年轻学
生发出了最先声?

王丹应该是我们的骄傲。他和天安门一代发出的强大吼声,是预告中
共专制灭亡的先声。但王丹最近的言论无意中将“6.4”的意义来了
个釜底抽薪,或者说阉割了“6.4”。他的这种判断,使他自己的政
治资源进一步枯竭。

记得,89年4月26日以后,北京城,不,整个中国被《人民日报》
“4.26”社论震怒了,反对腐败,要求政治改革(当时谁也没提出
推翻共产党政权)被诬蔑为动乱,善良的愿望被强奸。我想,王丹对
“4.26”社论应该是记忆犹新的。北京学生纪念胡耀邦等行动,本
来政治色彩也不是很浓。但政府用社论给了一个严重的政治定论:动
乱!就是你不想政治化,政府已给你政治化了。王丹,你是记忆力衰
退了、还是糊涂了呢?!

也正是“4.26”社论将学生运动定为动乱,才使天安门广场天天人
山人海,社会各界(知识阶层、机关工作人员、劳工界)纷至沓来。
5月18日,我和单位的同事,也来到了天安门广场,在广场各种颜色
的横幅上马上可以知道,北京的中央部委到普通的厂矿企业都有人来
到了广场。据那天《美国之音》统计,去天安门广场的人有100多
万,各种标语和演讲都是在批评政府,要求政府承认学生的愿望是爱
国的。没有政治理想,恐怕广场上不会有这么多学生加入绝食行列。
看到一个个绝食的学生在炎热的阳光下晕过去,在人们自动让开的过
道上被一辆辆救护车送往医院。看到过这样场面的人,只要他是有良
知的,谁不可能说学生提出政治诉求是错误的,学生的绝食是贸然
的,不经过考虑的。

从广场回到家才知道,来北京帮我看孩子的母亲也去了广场。她对我
讲,这都是这么年轻的孩子,这么长时间不吃东西怎么受得了?这帮
孩子真可怜。政府为什么不认个错呢?这样他们也就不再绝食了。王
丹也许不会想到,还有这么个老太太为理想主义的大学生们激动地泪
洒天安门广场上。

四、

纪念“6.4”,是为了不忘却,更是为了记住“6.4”的意义。捷克
人民至今每年都要用各种方式纪念68年的布拉格之春,就是为了让人
们记住它。共产党的罪行早晚要清算。最近在结束东欧共产制度时走
在最前列的波兰,重审了雅鲁泽尔斯基在旦泽工人起义时下令杀害起
义者的罪行,就是一个例证。

希望王丹和其他“6.4”精英们,要珍惜大家给你们的荣誉,更要珍
惜自己的政治资源。

〔转载自《莱茵通信》,200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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