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8.11 a
“节哀顺变”-“变天帐”与陈立夫
——我同陈公立夫先生的一段缘——
黄河清
陈公立夫先生以逾“人瑞”之年仙逝,真是吾乡谚所云“白喜事”
了。我从网上得知此讯,不由得回忆起同陈公的一段缘。
1987年,北京章伯钧先生夫人李健生先生去世,我致挽联吊唁,后收
到其女章诒和大姐寄来的挽联集复印件。陈公夫妇挽李健生的联语同
我的印在一起,且是上下文。我当时寻思,这倒顶巧的。章诒和在电
话中说,陈公的挽词还惹了风波,有关部门不让公布,因为,有“节
哀顺变”四字。这话不用说现在美国、台湾的人听不懂,就是我在当
时,骤一听,也无法理解。后来,仔细一琢磨,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章伯钧是57年中共打得最大的右派份子,死于文革。80年代,章夫人
是统战对象,当时,“官”至全国“政协”常务委员。死后哀荣,中
共给她副部长级的待遇,是要作给人看的。当时政治宽松了些。陈立
夫致哀没问题,说“节哀”也没问题,问题出在“顺变”上。
6、70年代,大陆阶级斗争理论甚嚣尘上,时不时可以听到、读到、
见到从某地主家、富农家,某国民党将领家,某右派家搜到什么“变
天帐”。这些所谓的“变天帐”,可以是一张民国时代的旧照片、几
件民国时代的旧衣服、几本民国时代的书籍。保存这些东西,说明怀
念过去;怀念过去就是痛恨现在;痛恨现在就是痛恨共产党、就是想
“变天”、就是想国民党卷土重来、就是要广大人民群众吃二遍苦、
受二茬罪。现在听来似乎是笑话。当时可是最最正经八百、最最堂堂
皇皇的推理与理论。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那就没完没了地斗
当事人、教育周边人,“永保红色江山不变色”。要是找出日记、委
任状、军刀、匕首什么的,那就死定了。被怀疑或被找到藏有“变天
帐”的个人或家庭所受到的折磨,其惨酷,其长期,是非人的,是罄
竹难书的。宋朝的岳武穆以“莫须有”三字惨死风波亭。千年后,毛
泽东发明的“变天帐”三字,害死了难以数计的善良百姓,使所有前
朝留下的官、吏,所有前朝稍有头脸、稍有财产的人,全部生活在无
时不有、无处不在、无边无际的担忧和恐惧之中。
说毛泽东是“变天帐”的发明人,有确凿的证据:1954年,中共整肃
胡风反革命集团,中共机关报《人民日报》登载胡风的日记及同友人
来往的信件加以批判。毛泽东亲自写编者按,称胡风记“变天帐”,
“磨刀霍霍”。这是白纸黑字载诸中共党史的。此后,“变天帐”一
词就流传开来,成为中共搞阶级斗争而令家喻户晓的专有名词。始作
俑者,毛泽东也!,
陈公立夫先生一大把年纪,说顺了嘴,习惯成自然,人死了,一句
“节哀顺变”脱口而出,万没料到,犯了中共之大忌。尤其是在政协
办事,唯诺自保的惊弓之鸟,“变天”一词,闻之色变,胆战心惊,
还是出于你陈立夫之口,那还得了!“顺变”,变什么?共产党下
台,你回来?绕过来,绕过去,合乎逻辑推理。国民党的陈立夫当然
不能对共产党大右派老婆的子女说“节哀顺变”了。
历代都有文字狱,不太为奇,只有中共的文字狱,观止矣!前无古
人,绝无来者。
我在青少年时,从教科书上认识的陈立夫,是祸国殃民的“四大家
族”之一,是杀人不见血的国民党CC特务组织头子,比戴笠还狠且
阴。那时,共产党人惧怕他,尚在情理之中。没想到时隔5、60年,
陈公以衰迈之身,躲在蕞尔小岛,颐养天年,竟然余威犹在。
70年代,我从先师潘公怀素先生处得知陈公的一些真实情况。先师早
年留学德国、日本,返国后曾执教于黄埔军校,认识于右任、张群、
蒋介石等国民党元老,同陈公亦有过交往。民国23年,先师赴南昌晋
谒蒋介石,同陈公有过倾谈。后来的“新生活运动”,据先师说,发
轫于南昌时他同陈公之议。先师长陈公6岁,称陈公为“青年才
俊”,誉乃兄果夫先生为“大儒”。“什么‘四大家族’,陈立夫昆
仲不治产。”这是先师的原话。我从先师学音律,但尤爱听他谈民国
轶事。从此,我对一些原始教条就持怀疑态度了。
90年代初,我来到海外,才知道陈立夫亡命美国时竟靠养鸡为生。共
产党撒的谎比天还大。我又在西班牙马德里一友人处看到陈公的字。
陈公的字无丝毫锋芒,脱尽人间烟火气,似拙实秀,使我想起弘一法
师李叔同的字。两相对照,神似质同。都说字如其人,字如此,人不
可能阴狠的。我萌发了向陈公求字之念。我在西班牙给陈公写了封
信。信中,我提到先师,提到李健生先生。很快,我就收到了陈公的
复示,并附有一条幅。陈公给我的条幅题字从我的名字发挥,其文如
下:
┌────────────────────────┐
│ 河清先生嘱 │
│ │
│ 黄河流经西北细沙高原,所挟之沙难望其清,故 │
│ 曰“黄河清而圣人出”。 │
│ │
│ 陈立夫 八十三、七、九、 │
└────────────────────────┘
我为收到陈公的墨宝而欣喜,致函敬谢。又收到陈公复示,是用钢笔
写的,大意是说我在信中提到的民主问题欢迎讨论。惜乎原信在大陆
寓所,不能引述。
家父曾在国民党政府做过事,为此吃过不少苦头。他看到陈公赠我之
字,也很高兴,拿去裱制,归来时笑谓我曰:有人出高价要买这字
呢!
1995年,我动了要去台湾拜望陈公之念。我去台湾驻马德里的机构询
问如何可去台湾,终因手续繁难,未能成行。现得知陈公仙去,再也
无缘得见,无缘亲聆诲导,怅然若失,亦为此生一憾也。
(2001年5月18日于马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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