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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政权合法性来源的错位

刘晓波

目前的大陆,正在近于癫狂地为江泽民的“7.1”讲话造势,不仅是
舆论的全面渲染,更是组织化的总动员:继中共政治局常委和委员的
表态之后,就是人大、政协、军委、中央和国务院的各部委、各省委
以及工青妇、民主党派、社会名流的纷纷表态。显然,在明年的中共
16大上,“三个代表”肯定要作为当代马列主义的最新发展和伟大创
举而写进党章,说不定还要写进《宪法》序言,成为制度化的主导意
识形态。

旨在改变中共道统的性质、重塑政权合法性的江学说,尽管相对于火
药味十足的“四项基本原则”具有了些许怀柔的外观,也许会把无产
阶级先锋队掌控的人民民主专政,变成一个各类权贵精英的俱乐部,
但并不能真正赋予中共政权以稳定的合法性。因为,“三个代表”只
着眼于维护一党独裁的执政策略的转变,却没有从人类文明的主流中
汲取道义合法性资源。中共从执政之日起,其政权的合法性首先是靠
暴力、其次是靠政绩来支撑的,却从来没有稳定的道义来源。与毛泽
东时代相比,改革以来的中共政权的暴虐性相对降低,政绩性相对上
升。但是,它依靠经济政绩和暴力恐怖来维持政权的实质,并没有根
本的变化。市场化及经济高增长、生活水平的提高和“6.4”大屠杀
及镇压法轮功并行不悖;大众文化的泛滥与严密的言论管制及意识形
态灌输互为表里;引进外资、高科技及管理方式和坚决防止和平演变
同时进行……也就是邓小平的遗训: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然而,在世界进入现代以后,对于一个政权来说,它的合法性来源,
在根本上不取决于执政者的政绩。比如,在日益普及的宪政民主制度
下,总统的低能以及执政的乏善可陈,并不能否定他上台和执政的合
法性。只要他没有违反宪法,总统再蠢也不能将他中途赶下台,而只
能等到宪法规定的下一次大选。作为相反的例子,邱吉尔执政时期的
政绩可谓举世公认。他领导英国人民打赢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使英国
成为欧洲罕见的、没有遭受纳粹铁蹄蹂躏的土地。但是,这样恢弘的
政绩,并不能保证他在战后的执政。就在刚刚取得战争胜利的1945年
年底的大选中,工党战胜了保守党上台执政。邱吉尔也失去了首相的
位置。邱吉尔现象在一个专制国家中是难以理解的:斯大林靠反法西
斯战争胜利的政绩,巩固了他的个人独裁;毛泽东靠内战胜利的政绩
登上了个人独裁权力的顶峰。

换言之,一个现代政党上台执政的合法性(即执政权力的合法性)来
源,在根本上并不是由高速经济增长或其它的政绩赋予的,而是由自
然法(天赋人权、自由优先)的道义性决定的。它的现代形式,就是
由宪法规定的授权方式——选民授权。对遵守宪法的在任执政者,社
会舆论只能评价其执政能力的高或低、个人品质的好与坏,而不能质
疑其权力的合法与否。而中共政权合法性的先天缺陷就是,它只依靠
政绩的支撑,一遇到危机便只能超常规地动用暴力。中共政权的兴盛
和衰败,完全取决于它的政绩。毛泽东政权从50年代的如日中天,到
1976年的“4.5”运动的怨声载道,邓小平政权从80年代中期的万众
拥戴,到“6.4”之后的举世唾弃,在在证明,政绩是不稳定的。一
个执政党不可能总是幸运地保持住良好的政绩。政绩好时大家拥护。
而政绩差时大家就反对。而要在政绩持续下滑的时期维持政权,就只
能依靠由暴力支撑的强权。换言之,政绩合法性的根本缺陷,就在于
它狭隘的实用性和急功近利的即时性,而没有可以持之久远的超越暂
时功利的道义来源。

中国朝代更迭的历史,之所以跳不出一乱一治的恶性循环;一个朝代
的兴衰,之所以呈现出开国时万众拥戴、而王朝末年则众叛亲离的规
律性景观: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没有稳定的权力合法性来源。政绩本身
的功利性和即时性,决定了它的不稳定性,必然导致以政绩为合法性
来源的政权的不稳定性:即大陆中国作为一个极端实用主义的社会,
一直没有找到公共权力合法性的道义之源,也就一直处在以暴易暴、
治乱循环的悲剧之中。在终极的意义上,这是没有上帝(即超越价
值)的悲剧,是不信神的实用的平庸民族必须遭受的天谴。

发源于西方的宪政民主政权,之所以能依靠和平的方式基本保证政权
的稳定,不会出现朝代更迭时的动乱、甚至暴力革命,就在于其公共
权力合法性的道义来源的稳定性。西方传统中的超越性价值一直极为
发达。古代人对上帝的虔诚自然转化为现代人对自由的坚守,转化为
宪政民主政权合法性的超政绩的道义之源,即道义上从上帝法到自然
法的演变过程,就是在社会中由教会法到自由宪法的演变过程。美国
的《独立宣言》、总统就职时把手放在《圣经》上宣誓,就是这种珍
视和尊重超越价值的传统的最好例证。

有人会以拉美经验为据,强调政绩合法性对政权稳定的重要性。但
是,拉美式的民主政权由于政绩欠佳和腐败横行而被军事政变推翻并
取代,其根本原因不在于民主政权的合法性来源出了问题,而在于它
的民主制度的不成熟和民众意识的混乱。但是,即便是经历过反反复
复折腾的拉美诸国,军政权的上台也只是权宜之举,根本无法长久地
维持政权及社会的稳定。

虽然大陆的《宪法》也有民众授权的条文,但也就止于文字原则,从
来没有得到过现实中的践行。中共执政后,总把每一点点成绩挂在嘴
边,总是让民众感恩戴德,总是编造谎言和挥舞刺刀,实在是因为它
对自己政权的道义合法性缺乏信心。中共对公共权力合法性的理解仍
然停留在中古时期,把暴力和政绩作为政权合法性的来源。如果中共
自身的改造仍然迷恋暂时政绩的权宜之计,那么大陆政权就会永远处
在治乱循环的不稳定和以暴易暴的血腥之中。执政者就永远摆脱不了
疟疾式的合法性危机。

古希腊哲人德莫克利特说:“我宁可在民主制度下受穷,也不去专制
制度下享福。”这句话之所以成为千古传颂的名言,得到越来越广泛
的世界性共鸣,就在于,这句话简洁地道出了制度合法性之源的优劣
——来自道义的合法性优于来自暴力及政绩的合法性。而在目前的大
陆,无论是执政党、还是其他精英,无论是大款、还是失业者,还无
法真正区分出制度及政权的合法性来源的优劣。小康的日子已经遮蔽
了二者的根本区别。

在这样的国情民风之下,能够出现一代代的刘邦、李世民、毛泽东,
却无法出现一个华盛顿。中国的每代政治强人的开国之功是其合法性
的顶峰,之后就是一路衰落,直到被新的王朝、新的君主所取代。如
果在衰落的途中,有幸遇上一位英明的接班人,可以做出某种政绩,
使王朝得以暂时中兴,但最终的衰落是必然的。一旦现政权出现政绩
空白期,那么就只有经过惨烈的内乱,在血腥的屠戮下将前朝积累的
资源破坏殆尽,又一轮“成王败寇”的所谓政绩,支撑起又一个新王
朝的君主,而政权本身却没有一丝合法性上的根本进步,只有一代代
原地踏步的恶性循环。(2001年8月8日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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