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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失足非彼失足
——记浙江民运女主将陈立群——

黄河清

  矢志自由不顾身,鸡群鹤立是小陈。
  腕悬三尺凤头杖,来者惊天动地人。

这首小诗是我20年前书赠陈立群的。

陈立群,浙江省杭州市人,“79”、“89”民运浙江女主将。1998年
大陆组党潮中,她同王有才等人发起创立中国民主党后,流亡海外。
现居纽约。

20年前的陈立群,24岁,幼时患小儿麻痹留下的后遗症,使她常年离
不开拐杖。他不甘心把自己锁在街道为残疾人安排的糊纸盒的工场里
终了一生,自个出来闯荡江湖,以文革初中毕业的学历,自励、自
学、自立,竟当上了兼职律师,在法庭上为弱者仗义执言。夜间,她
参与办夜大学,与教授、同学为伍,相得益彰。80年代初期,大陆律
师制度刚刚恢复,大气候也不错,她还真打赢了几场官司。一时杭州
城内传遍了“瘸腿女律师”的故事。三尺拐杖,杖声的的,行走如
风,英姿飒爽。小流氓、小混混在街上认出了她,指指点点,“犯事
打官司找她”。煞是风光了一阵子。

立群绝无娇弱女性的故作风姿,更无残疾者的自卑、自怨、自艾心
态。她豪爽任侠,潇洒似诗,疾恶如仇,豪饮海量。她宣称自己最追
慕自由,容不得半点羁绊。不大相熟的朋友相处时,总有意避开瘸腿
的话题。立群却一点也不顾忌,自谑“金鸡独立,常人不能”,惹得
朋友们哈哈大笑,把所有的小心谨慎一概收起,放心大侃,气氛一下
子就轻松了。

我第一次同她喝酒在杭州。她以地主自居,问“能喝不?”我点头。
她叫了20杯啤酒(那时1角钱一杯),一字排开,一人一杯对着喝
完。那小女服务员都看傻了。此后我同他书信往还,就称她为“立群
兄”了。

立群结婚时,我做主婚人。高朋满座,立群甩掉拐杖,与俊逸的新郎
陈光铭相偕相拥,翩翩起舞,时而凝眸相视,时而耳鬓厮磨,时而彩
蝶双飞,时而金鸡独立,引得全场掌声大作,欢呼雷动。一曲既罢,
宾客纷纷前来邀请新娘共舞。立群来者不拒,跳了个够。记得当时出
席婚礼的有现在在美国西部的林牧晨。牧晨兄,你还记得那场景吗?

立群,你不是金鸡独立,你是鹤立鸡群啊!

我同立群父亲成了忘年交,有时会坐在一起喝一杯。喝喝,喝出了诗
兴,作了《二赠立群》诗:

  矢志人权与民主,母忧父喜公安顾。
  纵然瘸腿不瘸心,“此失足非彼失足”。

老伯健谈,是位文化人,以前当过右派。他爱喝兑水的白酒,几杯下
肚,话就多起来了,除了谈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往事外,也谈走麦城
的糗事,但最喜欢讲的还是他的宝贝女儿立群。老伯说,那年公安局
来人找他谈话,说立群一个残疾人,脚不好,参加民运是上当受骗,
是一时失足,是失足青年,我们是来挽救她这个失足青年的,你们做
家长的有责任,必须配合,做好挽救失足女儿的工作。“我一声不响
地听来人讲完,心中气恼他左一个失足、右一个失足,凛然道:此失
足非彼失足也!”老伯讲完,得意地哈哈大笑,对我说:如何,当浮
一大白否?我竖起大拇指,高吟聂绀弩诗道:“酒杯当响碰,天马要
行空。”举杯连尽三盅,为老伯的妙语连珠,为立群的鹤立鸡群,为
“此失足非彼失足也”!

此则“此失足非彼失足”的故事,浙江民运人士几乎尽人皆知。

立群流亡美国后,我作《再赠立群》诗:

  凤头铁拐应犹在,动地惊天声再来。
  历尽艰辛方成道,重将炼狱走一回。

立群曾同王有才会晤王策特使李力。王策返大陆时,立群正在加勒比
海地区办公司、经商。她交代丈夫陈光铭安排王策同王有才会晤。陈
光铭后来同王策、李力一起被捕。99年3月底,我被迫去国时,浙江
省国安厅一张姓处长,特地从杭州赶到上海机场对我说:“你转告陈
立群,他还有许多事没有讲清楚。她回来,我们要找她讲讲清楚
的。”明显地威胁立群不能返国。当时立群父亲已卧床不起,日夜盼
望女儿回家。立群身在海外,心念老父、丈夫、家国,身不能返。而
公司贸易因国内我们出事,不能呼应配合,功败垂成,陷于完全失
败。大家倾家荡产,亏负多多。此时此境,立群孤身一人,独悬加勒
比海,上不摸天,下不着地,实在难为了她。幸亏友人仗义,吁请中
国人权刘青援手,让立群来到了美国。

不久,我也被驱赶到西班牙。我在西班牙和在美国的立群通话时,她
放声地哭了。不是妇人嘤嘤地哀泣,而是号啕大嚎。我作《再赠立
群》诗勉立群,亦自勉。立群收到诗后,给我写信曰:“你的《再赠
立群》让我受之有愧。女流之辈,半介书生,文不文,武不武,何来
惊天动地之声?何来动地惊天之举?悬一柄拐杖,怀半襟风雨,前半
生的坎坷,能换得后半生的平淡,也就足矣。更何况还有三五知己,
个把冤家,寂寥时可以说说诉诉,吟吟哦哦,简直就是一种奢侈了
……”

立群的襟怀比我高远。她的哭是九天瀑布,不泻不止。

我还写过一首《赞A君、立群》,诗前有小序曰:

  “立群亡命,A君移民,一走美利坚,一赴加拿大,一常扶拐
  杖,一善弹琵琶,一位卑忧国,一古道热肠。己卯年季春,A君
  自多伦多飞赴纽约探慰立群于困顿中。流水高山,双雌相逢,柔
  肠侠骨,须眉动容,一绝既吟,我仰高风。”

诗曰:

  群衩双谱大江东,又唱鉴湖女儿雄。
  剑胆铿锵拐杖铁,琴心澎湃琵琶铜。

这首诗,小序中说得很明白,不再饶舌了。难得的是作此诗前,立群
信中的话可作注解:“亡命天涯,安知非福。在商场摸爬滚打十余
年,何曾得到过象今天这样的关爱和浓情!人只有在沦落的时候,方
能体会到这份情谊的珍贵。它带给我的感动早已抵消了流落的悲哀。
也许今生今世受用不尽,也难以偿还了。“琴心澎湃琵琶铜”,此之
谓也。

“世界已非昨日的世界。如果王策事件放在‘文革’,恐怕诸兄早已
成为共党冤魂。而今天,地球已成了村庄,专制强权再也不能肆意妄
行了。如潮的舆论和人道声援带给我们的是另一份感动和深思。这一
点,恐怕你比我体会更深。”“剑胆铿锵拐杖铁”,此之谓也。

立群兄自己有诗《述怀》曰:

  手扶拐杖走天涯,风雨满襟处处家。
  琴剑飘零不归路,亦歌亦笑沐朝霞。

诗写得没有半点脂粉气,但有许多情意在,比我的三首赠诗高明多
多。

大陆民运中人很少感怀抒情。外界印象及自我错觉,似乎都一本正经
干革命,都是铁打的,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故我作此小文,以
见民运中人,也是有血、有肉,有爱、有情,有泪、有涕,有哭、有
歌的众生。我们不必妄自尊大,不必自高于众、自高于俗,也无须妄
自菲薄,无须自外于众、自外于俗。我们同样要生活,要家庭,要孩
子,要吃饭,要喝酒,要品茶,要女人,要男人,要诗歌,要阳光,
要民主,要自由……为此,我们努力,我们奉献,我们牺牲,我们失
败,我们遭冷眼,我们被嘲弄,我们受不屑,我们挨咒骂……但民主
最终会胜利,大陆的中国人也最终会享受自由。我们为此活过,为此
做过,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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