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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兴藏学的背后

茉莉

一直被国际社会公认为摧残西藏文化的罪魁祸首——中国政府──,
现在越来越起劲地扮演起弘扬西藏文化的英雄来了。近年来一系列令
人眼花缭乱的动作,是中国政府借助13亿人的财力资源,在国际上采
取“打出去拉进来”的统战伎俩,在国内热闹非凡地大兴藏学。他们
的卑劣动机,是借弘扬西藏文化,抵制达赖喇嘛和西藏流亡政府的影
响,从而回避中共统治西藏的合法性问题,掩盖他们侵犯西藏人权的
的实质。

西藏文化突然成了香饽饽

对于无神论的中国共产党来说,西藏以宗教为生命的文化,完全是是
落后愚昧的把戏。几十年来,中国官方宣传的基本口径是:西藏文化
导致了西藏的贫穷、野蛮、食人肉。从50年前开始,中国共产党就把
汉文明装在枪膛里,把毛泽东思想挑在刺刀尖上,向弱小的西藏人传
播“福音”,从而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在一切都变化了的今天,这种大汉族口径仍然毫无改变。不久前,加
拿大的一位记者和他的同伴在大陆的火车上,遇到一名年轻的中国女
学生。他们聊起西藏问题。加拿大记者及同伴认为江泽民应和达赖喇
嘛坐下来谈判。那位汉族女生说:“西藏人很乐意被我们中国人解
放。达赖是奴隶贩子。他不敢回来,因为西藏人民恨死他了。”这位
加拿大记者因此惊骇地得出结论:“原来人民真的可以被欺骗。”

那么,以这样说谎到底的汉人政府和这样容易被骗的汉人,突然兴起
的“西藏热”,所为何来?

民间的“西藏热”倒还不难理解。目前,西藏的书籍、音乐、食品正
在中国各地广泛传播。去西藏旅游已成为当今汉人的新潮。在现代人
的一片精神真空中,不少汉族艺术家以不同的方式诠释了西藏,塑造
了一个有别于官方的文化西藏。这里也有出口转内销的因素。原本以
中华文化为骄傲的汉人,突然发现,比汉人更先进的西方人,反而热
爱、迷恋被汉人瞧不起的西藏文化。崇洋的他们,这才回过头来,重
新认识近在毗邻的西藏文明。

然而,中共官方挂帅的大兴藏学,却是居心叵测。自从达赖喇嘛和西
藏政府流亡以来,达兰萨拉和北京的较量无日无之。尽管中国政府运
用政治、经济的力量,控制西藏人的物质世界,然而,达赖喇嘛和他
的流亡政府逃到印度后,在最艰苦的条件下,仍然把保存本民族文化
当做头等大事。作为西藏宗教文化的代表,他们在国际上享有很高的
声誉。今天,藏传佛教的信徒遍及五大洲。西藏研究成为西方的显
学。达赖喇嘛成为西方人心中的和平偶像。

于是,曾经逼走达赖喇嘛、摧毁大量西藏寺院的中共,也开始东施效
颦——把被他们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西藏宗教文化,贴上“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的标签,向外兜售。尽管江泽民之类的官员对
欧、美人热衷于“喇嘛教”仍然困惑不解,但他们在牢固控制西藏、
竭力消除达赖喇嘛的影响之余,不惜一切地,力图抢走西藏流亡政府
多年奋斗的一个着力点——西藏宗教文化的主导权。一个庞大的专制
政权和一个弱小的流亡政府较劲,从表面上看起来,能动员巨大社会
资源的中国政府节节取胜,因为王牌尽在北京手中。

“中国西藏代表团”马不停蹄

仅仅是今年4月至6月,中国政府就派出多个“中国西藏文化交流代表
团”,马不停蹄地去了瑞典、法国、智利、阿根廷、墨西哥、巴西和
俄罗斯等国。这些代表“西藏文化”的代表团,团长大都是如肖怀
远、李国清之类的汉人,也有在中共政府里任高官的藏人,如西藏自
治区副主席次仁卓嘎。这些大撒银子的访问,毫无例外一律是“成功
的和必要的”,“达到了加强交流和促进了解的预期目的。”

越来越聪明起来的中国政府,在各国全面介绍了西藏50年的巨大成就
时,采取了多种生动活泼的形式:报告会、图片展、藏族歌舞表演。
更令人咋舌的是,他们居然动员了西藏那曲孝登寺活佛珠康.土登克
珠,现身说法,赞扬中国政府的宗教信仰自由政策,以“揭露达赖之
流的谎言”。他们的收获不可谓不大,各东道国人士在亲耳聆听他们
介绍西藏的情况后,全都“被感染了”,人们开始“消除误解”,
“高度评价50年来西藏发生的巨大变化”。

在出使欧、美和亚洲10几个国家的代表团背后,是一支可观的中国藏
学研究队伍。据统计,目前中国已有各级藏学研究机构50多个,专业
的藏学研究人员达2,000多人。他们出版了近千种藏文典籍,发表了
数千篇藏学论文。藏学专著新书也层出不穷。电视专题和网站也热热
闹闹地参与宣传。

我们可以拭目以待,将会有更多的“中国西藏文化交流代表团”扬帆
出征,去抵消达赖喇嘛和流亡政府多年努力在国际上取得的成功。既
无钱、也不能进入自己土地的西藏文化真正传人——达赖喇嘛──,
除了道义和国际正义人士的支持之外一无所有。看起来,他们绝无力
量与来势汹汹的中国政府竞争。

田野调查——无法抗拒的诱惑

宣传的拳头打出去还不算,真正厉害的,是北京政府能够把各国众多
的藏学家请进去,为“推动中国藏学研究”增添光彩。今年7月,170
多位中、外藏学专家与学者聚集北京,出席“2001年北京藏学讨论
会”。这些藏学专家来自美国、加拿大、墨西哥、英国、法国、德
国、俄罗斯、荷兰、瑞士、澳大利亚、尼泊尔、巴基斯坦、日本、韩
国、台湾和香港。此次国际性会议规模空前绝后,比过去在北京举办
的前两届藏学研讨会参会人数更多,涉及的学科范围更广。会后,部
份客人被邀请去西藏,遍访名胜古迹、城市乡村。他们都留下了“深
刻难忘的印象”。

毫不奇怪,从专业需要出发,重视学术田野调查的西方学者,对中国
政府以实地考察、免费观光做诱饵的热情邀请,几乎是无法抗拒的。
藏学在西方成为显学,是与西方人探险入藏的600多年漫长历史连在
一起的。偏僻而神秘的西藏高原,对西方人一直有着难以形容的吸引
力。

按照西方人的观点,不是西方首先发现东方,而是东方首先闯入西
方。欧洲人忘不了1241年圣诞节,剽悍的蒙古骑兵怎样横冲直撞地渡
过多瑙河。被惊吓的欧洲人从此不敢放心。他们一定要搞清楚:把他
们吓坏了的东方骑兵从何而来。于是各国使节、探险家不断被派出。
蒙古草原、喇嘛教、吐蕃(今日西藏)因此被发现。

几百年来,除了1904年英国军队进军拉萨算是入侵,其他经过千难万
险才能进藏的西方人,如瑞典人斯文-赫定,到西藏做什么呢?他们
大都去追溯河的源头、探测湖的深浅、采摘花的标本——力图揭开高
原大自然的神秘。

到了20世纪后期,西方藏学趋向成熟,却是与达赖喇嘛的流亡有关。
流亡政府带走了一批珍贵的藏文文献和档案(使之免于文革浩劫)。
不少流亡的藏族学者是满腹经纶的“西藏通”。这些都为西方人研究
西藏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加之80年代起,中共统治下的西藏开始对外
开放,国际性的西藏热和藏学热由此兴起。

现在,中国政府给迷恋西藏的西方人提供了诱人的机会——前往西藏
实地考察。许多社会、自然方面的研究需要科学数据,田野调查是必
需的。中国政府待客唯恐不周,那么,西方藏学家该付出什么作为报
答呢?毫无疑问,他们首先必须开始“自律”:对中共的在西藏的暴
行保持沉默,对拉萨监狱里众多的政治犯、良心犯视而不见,甚至有
义务赞扬中共的治藏成就。近年来,藏学课题的选择开始偏颇,学者
们从经济学、社会学、文化学角度研究的较多,而回避政治和法律方
面的问题。

当然,也有不怕在北京触及西藏政治的洋人,如美国纽约州立大学西
藏问题专家汤姆.格林费尔德(Tom Grunfeld)在藏学会议期间发
言,重炮攻击达赖喇嘛和藏独,批判西方的“反华势力”,一副对中
共感恩、邀功唯恐不及的样子。(笔者行文至此,有朋友传来这位美
国教授的朋友——英国专家Jonathan Mirsky──写的一篇文章。他
指控新华社象毒贩拼命传播毒品一样,故意歪曲汤姆先生的原意。在
他们的诽谤官司没有开打之前,笔者在此仍然采用新华社记者倪四义
的报道。)

深层研究将是西藏文化的胜利

北京专制者喧宾夺主的胜利看起来辉煌,实际上却是暂时的、表面
的、肤浅的。历史将会显示,在这场围绕藏学的较量中,真正的胜利
者是西藏文化。

笔者之所以敢这样断言,首先是因为,藏学作为一门多学科综合研究
体系,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成为某个政权打击、贬低对手的工具。和所
有的科学一样,藏学自身的目的首先是求真。学者们调查、思考、统
计、论证,无一不是为了求真。求真就得有怀疑、有辩难、有民主的
讨论。而深入的真实,肯定是对邪恶与虚伪不利。对真实的全面认
知,终将导致人们求善。作为西藏文化的主要内容的藏传佛教,它所
强调的最大的善,就是利乐众生,就是对人类的爱心和慈悲心。

同时,藏学研究的深入化、具体化,必将引导世人更清楚地认识、理
解西藏,引导年轻一代藏人更加认同自己的民族、回归自己的文化。
这样看来,中共大兴藏学的结果,反倒是帮了弱小无力的达赖喇嘛和
流亡藏人。事物的发展总是不断出现“历史的反讽”。历史总是出现
与当事人的初衷事与愿违的转机。因此,那些悲观地认为:“这场无
形的战争胜负已定”、“达赖政府的影响力势将越来越微弱”的人,
显然缺乏历史的眼光,不懂事物转化规律,单纯以眼前一时虚幻的胜
败论英雄。

光是帮助发展经济、制造表面繁荣,能使西藏人忘记他们民族的历史
屈辱吗?这里一个最典型的例子,是被中共认可、精心培养的小活佛
噶玛巴。他在西藏的地位和物质条件不可谓不好。但不管中共如何统
战他,甚至想利用他在宗教上的影响来取代达赖喇嘛,一旦他稍为成
熟,深层接触了本民族宗教文化,他毅然选择的,仍然是逃亡印度、
投奔达赖喇嘛。在前不久达赖喇嘛登基60周年庆典上,他把中共指称
为“黑方魔力般的势力”,辜负了中共辛苦培养一场。

据王力雄先生在西藏的调查,在中共培养下,学历越高的藏族知识精
英,其“恩将仇报”的藏独意识越强烈。这是因为,知识精英所具有
的文化水平、思考能力和独立人格,决定了他们他们对平等、自由有
着比常人更深切的渴望,更不能容忍异族的压迫和歧视,也更不能对
专制者“妖魔化”他们的历史保持长久的沉默(笔者在海外结识的藏
族朋友就是这样一批人)。因此,笔者从我们汉人的自身利益出发,
还是请中国政府不要太浪费纳税人的钱,去越俎代庖地大兴藏学,还
是让西藏人自己去弘扬自己的文化,让达赖喇嘛回到西藏,去传播他
们的宗教。这样,我们汉人才不会再多做花钱买仇恨的傻事。

(2001年8月于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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