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9.6 a
与杨子立同时被北京市国安局秘密逮捕的徐伟,我从未见过。但是在
他们被捕之后,我与徐伟的女朋友王英却见过几面。徐伟被抓时,她
只有21岁。第一次她与路坤来见我,二个小时她几乎一句话没说,只
是默默地流泪。我开始还安慰她,但是,任何安慰都阻止不住她的泪
水,反而越安慰她就越伤心,哭得越厉害。她当然知道徐伟无罪,固
执地认为审查清楚就会释放,所以她不想象路坤那样站出来呼吁。
随着时间的推移,徐伟的释放毫无希望,王英对政府及北京国安局也
有了新的认识。后来的几次见面,还是她和路坤一起,虽然也会流
泪,但终于有话说了,偶尔也会有笑容。王英的笑腼腆,一笑会有两
个浅浅的酒窝。通过交谈,才知道这个21岁的女孩对爱情的忠贞和倔
强。为了得到徐伟的消息和抱着能够见上一面的期望,王英曾经多次
去大红门市国安局看守所,开始是与路坤一起,后来干脆就是她一个
人去。白天上班没时间,她就下班后去。她反复哀求看守和办案人
员,让她见徐伟一面,或者给徐伟捎个口信或便条,让徐伟知道她是
多么爱他、关心他,为他每日忧心如焚、以泪洗面。
当这些合理、合法的要求无法实现时,她绕着看守所的高墙边走边呼
喊徐伟的名字,一声声、一遍遍,常常喊着、喊着,就哽咽得喊不出
声来。即便这样,她还要喊。她相信深深相爱的人会“心有灵犀一点
通”,相信徐伟能听到她的呼唤,知道她是多么想他念他、为他寝食
难安。常常,王英甚至一个人在看守所外徘徊到凌晨一、二点钟,希
望以耐心和诚意来感动看守人员,让她与徐伟见上一面,至少让他们
把自己经常来看他的信息传递进去。但是,制度是野蛮的,高墙是绝
情的,看守是冷酷的。每一次,她都要受到看守人员的斥责,甚至强
行驱赶,受到诸如“你再来捣乱就把你遣送出北京”的威胁。”即便
如此,王英仍然不放弃,仍然去呼唤徐伟。每一次,她都是怀着幻想
而去,带着失望、甚至绝望而回。可以想象,当她一个人拖着疲惫的
身子和喊哑了的喉咙回家时,那种在深更半夜里独自行走时的沉重,
那种只有路灯下的影子相伴的孤独无助,使人窒息。
每一次与王英见面,都有路坤相伴。由于徐伟和子立,经过近半年的
患难与共,王英和路坤已经成了苦难中的好友,在共同的等待中、抗
争中相互扶持。但是,每一次王英都会说羡慕路坤,因为她毕竟是有
名分的妻子,在法律上有探视子立的权利。官方有关子立的情况也理
应向路坤通报。而王英,作为徐伟的女朋友,无论两个人怎样不可分
割地相爱,也无论她在以泪洗面中度过了怎样忧心如焚的日子,在中
国的法律中,她仍然是个局外人,不可能以直系亲属的身分见到徐
伟。国安局也不会向她通报徐伟案情的进展情况。
去外地回京后的第二天,我又见到了王英和路坤。她们说律师见到了
徐伟和子立。他们被以“颠覆罪”起诉已经成为定局。这是意料之中
的事。王英也已经失去了她原来的工作,正在另寻机会。她说起徐伟
还会流泪。但是,她一改前几次见面时的软弱和消极等待的态度。她
皱起的眉头比以往严峻了,表情比以往坚毅了,口气比以往果决了。
她说:“我以前从没有和警察打过交道,对他们抱有天真的幻想。现
在,我必需从头学习面对残酷的现实。以前我对徐伟作过的事不太了
解,对徐伟的行为和国安局的无故抓人都不理解,只知道做个温柔的
女友爱他、照顾她,一心想做贤淑的女人。现在,我开始醒悟,徐伟
从未犯法,却强行被抓,被延期关押,不审判、不释放,现在又要被
起诉,且罪名之重,让人不寒而栗。律师告诉我,狱中的徐伟非常坚
强和坦然,坚信自己无罪。我也为徐伟那坦荡宽阔的胸襟,以及坚强
无畏的精神而感到骄傲。同时,我回想起自己的泪水、软弱、悲伤,
感到万分羞愧:我尚且是自由的,怎如此不堪一击?”
王英在这样说时,眼中仍有泪光闪烁。但那是与徐伟一起坚强的决
心,一起向邪恶的制度和法律挑战的勇气。她说:“在走投无路之
时,唯有抗争才是唯一的出路。我决定拿起笔,把这一切告诉每一位
关注中国人权、中国司法制度的人,告诉每一个关心徐伟、杨子立等
人命运的朋友。同时,我也想告诉有关执法机构,防错于未然,才是
上策。这出天大的闹剧虽以悲剧悍然开幕,但能以喜剧圆满结束,也
不失法律的神圣性、权威性和执法机关的严肃性。亡羊补牢,犹未晚
也。倘若有关执法机关明知是错,还将沿着这条错误的邪路走到底的
话,那么,尊敬的执法人员,你们将以何颜面对天下的百姓?何颜面
对自己神圣的职责?何颜面对自己的良心?庄严的国家法律,还有何
公正性、严肃性、权威性、神圣性可言?标榜依法治国的政府,还有
何信誉取信于民、于国际社会?如果你们执意要把法律当作权力的奴
仆,给徐伟、杨子立等强加一个罪名,故意制造冤案,那你们真正是
民心失尽。你们终将要为这严重的错误付出代价!”
我在监狱的时候,曾经有一位香港记者几次看望过刘霞,第一次是采
访,以后就是单纯的看望。当他知道了王英和路坤的现状时,在给我
的信中写道:“知道了王英的遭遇,特别是她到看守所外伫立到凌
晨,在高墙外呼喊徐伟的名字,我的鼻子真的很酸。我不认识她,更
不知道她跟徐伟的关系,但我可以想象到,一对恋人,因为这样而被
迫生离死别,我真的感到悲哀,也想起了刘霞跟我说的那段经历:由
于政府的阻挠,她跟你结了婚却一直没有履行合法的手续,所以监狱
方面不让她见你,即便是见上一面,也不许。你们没有正式的结婚手
续,在官方看来就毫无关系。我听了,看了她的神情,真的差点掉了
眼泪。心想,如果我坐牢了,我女朋友(当时还没结婚)会不会一样
的见不到我,虽然我们已相爱了7年多。所以,王英原来又重复着另
外一个女人走过的苦路,会不会还有李英、陈英,将来也重复王英的
命运,遭受同样不公正的对待和经受同样刻骨的煎熬呢?”
正是为了反抗警察国家对人权的肆意践踏,反抗徐伟和自己受到的不
公正对待,王英才决定公开站出来。也许她这样做只是出于对徐伟的
深爱,但是她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使其他的女人、妻子、女友免于
重复她的命运而进行的抗争,避免继续出现李英、陈英重蹈被迫分离
和无望等待之苦。正如王英对我的自述:“徐伟被捕时我还不到22
岁。半年过去了,我现在已经22周岁整了。前21年,我似乎什么都不
懂。仅仅半年时间,我感到自己一下就长大了!我应该有个22岁的样
子了!”
面对王英由张皇失措、以泪洗面到顽强坚毅、以笔抗争的过程,尽管
她在表示自己的决心时,脸上仍有未脱的稚气,眼中仍不时有泪光闪
烁,但我知道她已经做好了更漫长、更艰巨的抗争的准备。22岁的王
英,25岁的路坤,多好的年龄,多沉重的命运!你们以如此年龄承担
着如此命运,不能不让我这个自以为经历过沧桑的中年男人,对你们
肃然起敬。
还有一切政治犯的妻子们、女友们,中共独裁政权把你们的男人关进
了有形监狱,同时也为她们制造了更为令人窒息的无形的灵魂牢狱。
象徐文立的妻子贺信彤,经历了12年的狱外心牢,现在也许还将经历
高达13年的等待。她们的忠贞和坚韧,无疑是这个人性沦丧的社会中
高贵人性的闪光。即便仍在狱中坚守信念和良知的男人们,也应该为
她们的高贵而骄傲,也必须献上一份虔诚的敬意!(2001年8月31日
于中国北京市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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