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巾帼更胜丈夫
──我同章伯钧夫人李健生先生的一段缘——

黄河清

1978年,先师在北京病逝,我赶去奔丧。在北京,我拜识了李健生先
生。

李健生先生是大右派章伯钧先生的夫人,一位满头银丝、慈祥和蔼的
老太太。她年轻时偕夫君到印度访问过诗哲泰戈尔。逾古稀之年的她
十分健谈,站若松,坐如钟,行似风。她写字还保留着民国时代竖行
的习惯。那字个个棱角分明,简直是铁画银钩,完全不象一个女性的
笔迹。我至今珍藏着她的几封信。

此后,我每次去北京,总要去探望李健生先生。我对章伯钧被打成右
派的内幕十分感兴趣。一次,在她家晚餐后闲聊,我就特意再次提
及。李先生叹了口气说:

“那时伯老还当部长,正访问国外回来。彭真(当时的北京市市长、
中共中央书记书记)要他提意见。伯老说,‘我没有意见啊,我现在
很好,很得意,我没有意见。’几次都被伯老挡回去了。一天夜里,
电话铃响了,是李维汉(当时中共中央统战部部长)打来的,要伯老
接电话。我说他拉了一天肚子,刚睡着。李维汉要伯老明天无论如何
来开会,提意见,谈看法,要我原原本本转告伯老。第2天,伯老去
开会回来,一进门就说,‘这下糟了!我提了意见,彭真、李维汉铁
青着脸坐在那儿,一声不响。’伯老那天向中共提出了‘政治设计
院’的构想,就此闯了大祸。伯老同罗隆基讲不到一块,不知怎么就
弄成了‘章罗联盟’,成了最大的右派。69年文革时,伯老病了,很
厉害。孩子们都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弄不动他。幸亏邻居来帮忙。邻
居称他为‘章善人’。‘章善人病了,我们要帮帮他,弄了辆三轮平
板车,把伯老载到医院。’可那时,医院不给右派看病。还是潘怀
素,潘老,你的老师给总理送的信,医院才收留他住院,给看病。不
久就过去了。那时,我一个月才20块钱(约合现在3美元)生活费,
怎么办他的丧事啊!又是总理知道了,批示的,是什么待遇就是什么
待遇。让我们的儿女也回来奔丧。伯老的骨灰放在一个日本军人的殡
仪馆里。右派都平反了。组织来找我,说党的需要,伯老不能公开平
反、恢复名誉。问我有什么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伯老的骨灰倒是
给迁了,迁到八宝山公墓。”

李健生先生的幺女章诒和大姐打断其母道:“还讲这些陈谷子兰芝麻
的事干嘛!”

章诒和学戏曲研究,从北京戏曲学院毕业。文化大革命时她在日记中
记了有关独裁、民主及为乃父抱不平、骂江青的话,被判了20年刑,
弄到四川一个农场茶山上劳动改造。80年代初,李健生先生通过人向
当时任四川省委书记的赵紫阳讲情,才放回了北京,得以母女团聚。
劫后余生,章大姐自有一番感慨。我那时还很激奋,不知深浅。记得
有诗句曰:“章公地下应宽慰,不让男儿小千金。”云云。

大约是上世纪的82年吧,我将一友人少年时的冤屈讲给《中国青年》
杂志社的一位记者听。那冤屈在西方观念来看简直是天方夜谈、不可
思议,但在中国大陆、中共治下,则是稀松平常的阶级斗争的一朵小
浪花。

上世纪的56年,4个情窦初开的初中学生2男、2女晚上聚在某人家中
一起学习做作业。大约是受了当时中共宣扬的地下工作者之电影的影
响,他们约好暗号、暗语联络:如窗台上有一盆花则主人在,有花又
有别的什么,则已有几人在,等等。反右派运动一来,初中学生也未
能幸免,同学间互相检举、揭发。4人中2人有海外、台湾关系,平时
谈话中不免流露羡慕西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及怀念台湾亲人的意思。
这些当然统统是反动言论。学校的党支部书记薛某竟将他们弄成了反
革命集团,报公安局备案审查。他们学习做作业时的暗语、暗号都是
反革命活动的活生生的事例。他们自己组搭的最原始的矿石收音机,
则成了同台湾蒋匪帮联络的电讯工具。三搞二搞,竟成了个铁案。办
案人员功莫大焉。一级一级汇报上去,自然都得到褒奖。4人中两个
男学生17岁,一个判5年,一个判2年,两个女的,15、16岁,坦白从
宽,检举有功,免于刑事处分,开除学籍。4个豆蔻年华的学生一生
就此完蛋!

那位整他们的党支部书记薛某此后官运亨通,后来被选派到中国驻法
国使馆当什么几秘。这种人是真正心术坏透了的人,应该永远钉在耻
辱柱上。他的名字是:薛启杭。

我同《中国青年》杂志社记者谈此事,意在希望他能从青少年的角度
呼吁、呐喊,反映上去,帮助平反。该记者到北京同李健生先生谈及
此事。万料不到,李先生义愤填膺,侠肝义胆,深抱不平,还责备我
为什么不早直接同她讲,但手中无权,无从救助。也许是有心有意,
感天动地,李先生想出了通过中共统战部来干涉此事的法子。于是,
李老太太颠颠地跑来跑去,那记者也帮着跑,终于让中央统战部发了
公文到浙江省统战部,又督到温州市来,给4位蒙冤近30年的少年学
生摘掉了反革命集团案的帽子。那时,他们都已花白了头发。

70多岁的老太太,自顾尚不暇,却不远千里,给一面不识的人东跑西
颠,呼号平反,若只是身同感受而没有古道热肠、慈悲仁爱的情怀,
如何能做到呢!

我对李健生先生肃然起敬,不再是因为她是章伯钧的未亡人而去亲近
她、敬重她。

1990年,李健生先生去世的讯息传来,我撰写了一副挽联,挂长途电
话读给章诒和大姐听,以表我的哀悼之意。挽联曰:

 ┌───────────────────────────┐
 │李健生先生千古                    │
 │                           │
 │相夫苦作天下最大大右派,苦受三十年假恶丑,丈夫应谢巾帼│
 │课子乐为世上最小小人物,乐承一万日真善美,巾帼更胜丈夫│
 │                           │
 │                 江南小子黄河清敬拜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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