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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Q与“民族魂”
──阿Q与鲁迅的“民族魂”(3之2)—— Next Part Previous Part

张耀杰

要更彻底地清算“阿Q的旧帐”,只能从《阿Q正传》的文本中寻求
答案。

《阿Q正传》中的阿Q,是一个无田无产、无家无业而只好长年寄住
在乡村共产的土谷祠里的破落户,一个马克思所谓的流氓无产者。

同为人类大同的精神生命体,阿Q并不能象西方国家的普通人那样,
在法律与制度的保障下,在社会化扩大再生产的良性循环中,自由自
主或自觉自愿地发挥自己精神生命中有限的潜能,并担当自己有限的
责任;而是一相情愿地把自己的精神生命挂靠包装在二元对立、一元
绝对的“存天理灭人欲”的神道圈套与政教架构之中,靠着不由自主
且无休无止地卫道杀伐的圣战惯性,捍卫着最低限度的精神优势与心
理平衡,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存本能与兽性发泄。

明明没有挑战别人的坚强实力,好斗的阿Q却能够在瞻前顾后的血族
道统中,抢占以天理自居、与天理同在的精神制高点:“我们先前
——比你阔得多啦!”“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

在实际的较量中,好斗的阿Q常常“被人揪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
五个响头”,面对兑现在眼前的受侮辱、被强暴,先前的祖宗与将来
的儿子都丧失了说服力,阿Q依然不愿意正视自己作为弱势者与劣势
者的真实身分,担当起自己好斗取辱的责任,断然退出无价值、无意
义的杀伐争斗,彻底摆脱二元对立、一元绝对的“存天理灭人欲”的
神道圈套与政教架构,去谋求别一种的生活法;而是满足于在话语游
戏与虚拟暴力中寻求新的一元绝对的精神制高点:

“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象样……”

“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状元不也是‘第一个’
吗?‘你算是什么东西’呢!?”

“他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巴,热剌剌的有些
痛;打完之后,便心平气和起来,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别一个
自己,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个一般,……”

在没有替自己预备好以天理自居、与天理同在的神道武装的情况下,
意外遭受自己“看不上眼”的王胡一通毒打的阿Q并不甘心,于是便
靠着新一轮“存天理灭人欲”的卫道圣战来嫁祸于人。阿Q遭遇到的
第一例圣战对象,是钱太爷“里通外国”的大儿子,一个象鲁迅那样
从东洋留学归来又剪掉辫子的“假洋鬼子”。为阿Q所抢占的一元绝
对的精神制高点,是“存天理灭人欲”的神道圈套与政教架构中古已
有之的“攘夷”传统,加上满清王朝“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
神圣王法:

“阿Q尤其‘深恶而痛绝之’的,是他的一条假辫子。辫子而至于
假,就是没有了做人的资格;他的老婆不跳第四回井,也不是好女
人。”

理直气壮的阿Q偏偏缺乏从事卫道圣战的胆魄。面对手持“哭丧棒”
的“假洋鬼子”,他只是颇为卑怯地骂了声“秃儿。驴……”,得到
的回报则是“假洋鬼子”用“哭丧棒”在他头上一通敲打。

因卫道圣战而反受其辱的阿Q,虽然不明白自己赖以卫道圣战的“存
天理灭人欲”的神道圈套,只是强势者用来征服弱势者的套狗圈,欺
软怕硬的动物本能他还是具备的。接下来,他便在比自己更为弱势的
小尼姑身上,充分发泄了替天行道的圣战情绪,并获得了一次实质性
的胜利,其卫道圣战的理由是“和尚动得,我动不得?”的强词夺
理。这句强暴话语的潜台词是:你小尼姑肯定与和尚私通过,我强暴
你是对于你与和尚私通的惩罚。

关于阿Q自以为是或自欺欺人的卫道圣战,鲁迅在小说中交待说:
“阿Q本来也是正人,我们虽然不知道他曾蒙什么明师指授过,但他
对于‘男女之大防’却历来非常严;也很有排斥异端——如小尼姑及
假洋鬼子之类——的正气。他的学说是: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
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
有勾当了。为惩治他们起见,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视,或者大声说几句
‘诛心’话,或者在冷僻处,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

然而,一相情愿地对别人实施“存天理灭人欲”的卫道圣战的阿Q,
与一切精神生命体的人本身一样,对于异性怀抱着一份天然的“人
欲”。他当众对小姑施暴时“用力的一拧”,竟然点燃了自己潜在的
“人欲”,情不自禁中就有了对于赵太爷家的女佣吴妈的性骚扰。结
果是一直对别人卫道圣战的阿Q,自己反倒成为圣教罪人,被全未庄
同样卫道的男女老少视为“异端”,从而彻底断绝了在故乡未庄帮工
混饭的生计,不得不跑到城里干起偷盗的营生。后来,阿Q出于一贯
的胆怯,又返回未庄的土谷祠,再一次陷入无以为生的赤贫状态。

对于“革命”,好斗的阿Q所拥有的照样是“存天理灭人欲”的卫道
态度:“革命党就是造反,造反便是与他为难,所以一向是‘深恶而
痛绝之’的”。不过,出于“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
的极其黑暗的“人欲”诉求,阿Q在“辛亥革命”中也曾经“神往”
过“使百里闻名的举人老爷有这样怕”的“革命党”,甚至于主动找
到自己“深恶而痛绝之”的假洋鬼子要求加入“革命党”。在“假洋
鬼子”面前碰壁之后,阿Q恼羞成怒,反过来又萌发了出卖“革命
党”的卫道打算:

“不准我造反,只准你造反?妈妈的假洋鬼子,——好,你造反!造
反是杀头的罪名呵,我总要告一状,看你抓进县里去杀头,——满门
抄斩,——嚓!嚓!”

事实上,在只承认二元对立、一元绝对的“存天理灭人欲”的神圣道
学以及与其相配套的“天地君亲师”的政教架构的野蛮国度里,自以
为站在以天理自居、与天理同在的一元绝对的精神制高点上正统卫道
的弱势者,从来不会有行之有效的人权保障。好斗而又卑怯的阿Q无
论是卫道、还是造反,都只能是一相情愿想当然的弱势盲从者,被当
作牺牲品杀头替死,就是他被注定了的命运与归宿。在押赴刑场的路
上,阿Q赖以自欺欺人的最后的精神制高点,依然是也只能是中国传
统宗教神道虽败犹荣、灵魂不灭的另一款“精神上的胜利法”:“过
了二十年又是一个……”

周作人说过:“阿Q这人是中国一切的‘谱’——新名词称作‘传
统’——的结晶,没有自己的意志而以社会的因袭的惯例为其意志的
人,所以在现实社会里是不存在而又到处存在的。”鲁迅自己也说
过,《阿Q正传》画出的是“沉默的国民的魂灵”。为阿Q所象征、
所代表的、为中国传统所固有的“民族魂”,其实就是抢占一个又一
个二元对立、一元绝对的“存天理灭人欲”的精神制高点,战无不
胜、不战而胜、乃至于虽败犹荣、灵魂不灭的“精神上的胜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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