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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魂”与鲁迅
──阿Q与鲁迅的“民族魂”(3之3)——
张耀杰
在《阿Q正传》的末尾处,鲁迅把阿Q的被砍头,归结于国民性的
“礼教吃人”:“阿Q于是再看那些喝采的人们。……这回他又看见
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
话,并且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是不远不近的跟他走。这些
眼睛们似乎连成一片,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
对于阿Q所代表的“狼眼睛”般的“民族魂”,也就是“礼教吃人”
的国民性,鲁迅在《随感录.暴君的臣民》中另有说明:“暴君的臣
民,只愿暴政暴在他人的头上,他却看着高兴,拿‘残酷’做娱乐,
拿‘他人的苦’做赏玩,做慰安。自己的本领只是‘幸免’。从‘幸
免’里又选出牺牲,供给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渴血的欲望,但谁也不明
白。死的说‘阿呀’,活的高兴着”。
1936年10月22日,在鲁迅的葬礼上,一面据说是由上海人民代表所贡
献的书写着“民族魂”三个大字的白地黑字旗,覆盖在了鲁迅的棺材
上。逝世后的鲁迅,就这样被神圣化为灵魂不灭的“民族魂”。
同样是“民族魂”,鲁迅笔下的阿Q与鲁迅本人之间有哪些大同与小
异呢?笔者的理解是:生性好斗的鲁迅与自己笔下的“民族魂”阿
Q,除了同为大同人类中的精神生命体之外,另有一款具有中国特色
的大同之处,那就是他们终其一生,都抱定以天理自居、与天理同在
的圣战姿态,在二元对立、一元绝对的“存天理灭人欲”的神道圈套
与政教架构之中,无休无止地从事着抢占一元绝对的精神制高点的卫
道圣战。所不同的是,鲁迅另有挟民众为人质、以神圣代表、强势走
高的制胜绝招,而智商不高又相对老实的阿Q,只知道从事于一个人
单打独斗的卫道圣战。
1925年5月18日,与许广平双双卷入女师大风潮的鲁迅旧事重提:
“提起牺牲,就使我记起前两、三年被北大开除的冯省三。他是闹讲
义风潮之一人,后来讲义费撤消了,却没有一个同学提起他。我那时
曾在《晨报副刊》上做过一则杂感,意思是:牺牲为群众祈福,祀了
神道之后,群众就分了他的肉,散胙。”(《两地书二二》)言外之
意,鲁迅是把自己当作“为群众祈福”的圣徒来看待的,尽管冯省三
连同鲁迅自己的“为群众祈福”,并没有“群众”的同意与承认。
鲁迅给予陈西滢最为致命的话语打击与精神强暴,是写于1925年9月
19日的《并非闲话(二)》:
“据说,张歆海先生看见两个美国兵打了中国的车夫和巡警,于是三
四十个人,后来就有百余人,都跟在他们后面喊‘打!打!’,美国
兵却终于安然的走到东交巷口了,还回头‘笑着嚷道:来呀!来呀!
说也奇怪,这喊打的百余人不到两分钟便居然没有影踪了!’”“西
滢先生于是在《闲话》中斥之曰:‘打!打!宣战!宣战!这样的中
国人,呸!’”
“这样的中国人”,不就是阿Q式的、有着“又凶又怯,闪闪的象两
颗鬼火”的“狼眼睛”的、既好战又胆怯的“暴君的臣民”吗?以
“为群众祈福”的圣徒自居的鲁迅可以骂得,陈西滢不能够“呸!”
上一声吗?!这其中的奥妙正在于赵太爷“你哪里配姓赵!”的强势
压人和阿Q“和尚动得,我动不得?”的强词夺理:
“……这百余人,就证明着中国人该被打而不作声!‘这样的中国
人,呸!呸!!!’”
在《灯下漫笔》中,鲁迅把中国历史概括为“一、想做奴隶而不得的
时代;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在《忽然想到》中,他又想到
了自己:“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
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对于以“为群众祈福”的圣徒自居
的鲁迅来说,屈居于“受了奴隶的骗”的二重“奴隶”的低贱位置,
本身就是绝对优越的道学资源,其神圣度不亚于耶稣基督为拯救人类
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不过,鲁迅显然没有耶稣基督的博爱精神。他所
拿手的,只是在中国传统的二元对立、一元绝对的“存天理灭人欲”
的神道圈套与政教架构之中,占据以天理自居、与天理同在的精神制
高点,从事卫道式的圣战杀伐。于是,在为女师大学生代拟的呈文
中,鲁迅代表一群女学生发出了“存天理灭人欲”的圣战呐喊:“视
学子如土芥,以大罚为儿戏,天良丧失,至矣至矣!”
加入左联以后,鲁迅干脆把自己并不十分信仰的苏俄社会主义,尊奉
为等同于中国传统宗教神道中一元绝对的神圣天理的异域天堂,进而
对被判定为“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本国知识者,实施起一
轮又一轮“存天理灭人欲”的阶级圣战。对于左联中的鲁迅所奉行的
阶级圣战,毛泽东的“阶级斗争为纲,纲举目张”堪称是最为经典的
概括发挥。只要把中国传统的二元对立、一元绝对的“存天理灭人
欲”的神道圈套与政教架构中的绝对天理,由“君为臣纲,父为子
纲,夫为妇纲”之类的“三纲五常”,替换成为挟民众为人质、以神
圣代表的“阶级斗争”,新一轮的以夺取与捍卫强权专制为神圣目标
的卫道圣战,就可以无限推演、战无不胜。明白了这一点,鲁迅逝世
之后被神圣化为“民族魂”、从而在毛泽东一人专政的阶级斗争、路
线斗争、权力斗争中充当一元绝对的神圣道具与强势武器,就不难理
解。
对于中国本土从根本上抹杀个体人权的二元对立、一元绝对的“存天
理灭人欲”的神道圈套与政教架构,以及苏俄式的披着科学社会主义
的新式包装、却依然在玩弄二元对立、一元绝对的“存天理灭人欲”
的老式把戏的新式专制,真正从事过现代学理上的科学解构的,是陈
独秀和胡适。
晚年陈独秀在1940年9月《给西流的信》中,通过对于“英美及战败
前法国的民主制”与“俄德意的法西斯制”的对比,明确指出“民主
政治之真实内容是,法院以外机关无捕人权,无参政权不纳税,非议
会通过政府无征税权,政府之反对党有组织、言论、出版自由,工人
有罢工权,农民有耕种土地权,思想宗教自由等等。这都是大众所需
要的,也是13世纪以来大众以鲜血斗争700余年,才得到今天的所谓
‘资产阶级民主政治’”。“斯大林一切罪恶”,无不是“凭藉苏联
自10月以来秘密的政治警察大权,党外无党,党内无派,不容许思
想、出版、罢工、选举之自由”等“一大串反民主的独裁制”而发生
的。
1949年4月14日,胡适在《陈独秀最后对民主政治的见解——〈论文
与书信〉序言》更进一步指出:“我觉得他的最后思想,特别是他对
于民主自由的见解,是他‘沉思熟虑了六七年’的结论,很值得我们
大家仔细想想。”“在‘特别重要的是反对党派之自由’这13个字的
短短一句话里,独秀抓住了近代民主政治的生死关头”。
放眼世界,在从根本上抹杀个体人权的二元对立、一元绝对的“存天
理灭人欲”的神道圈套与政教架构之外,人类早就有了允许“反对党
派之自由”的民主制度。也只有在允许“反对党派之自由”的民主社
会里,才有可能为同为精神生命的大同人类中的一切个人,建构出一
个或多个公平竞争、自由发展的公共平台和宽容空间。关于这一点,
代表旧中国的“民族魂”的阿Q与鲁迅,是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
的。时至今日依然生活在苏俄式的新式专制之下的中国的暴君与暴民
们,自然也不会明白。
鲁迅的伟大处,并不在于他抢占一元绝对的精神制高点战无不胜的卫
道圣战,而在于他确实活现出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本国暴君与暴民们好
斗而又胆怯的阿Q式的“民族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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