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10.14 b
“六.四”判刑最长的“反革命”孙传恒
──“六.四”英雄谱系列——
韩罡
“6.4”已经过去12年了。我出狱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只能说是为
了生计的缘故,出狱后一直没有时间和精力把89“6.4”之后,政治
犯在狱中的情况写一写。直到今年“6.4”纪念日前夕,我在网上看
到了韩东方先生写的一篇关于纪念孙传恒的文章,才猛然醒悟到,自
己对朋友和历史还负有一份责任!
谈到与孙传恒的关系,我的内心倒有一种优越感:因为,我们在一起
同生共死10多年,一直是相知相伴最要好的朋友。
记得与孙传恒第一次见面是1990年10月,在北京市第一监狱的“王八
楼”。当时我已经在那里关了快1年了。传恒入监分到我们筒道。当
时和他一起入监的还有一个叫宗景山的人(因反革命宣传煽动罪被判
了3年)。尤其引起我注意的是,传恒被判的是“反革命持械聚众叛
乱罪”,因为当时判这种罪名的人是不多见的(在我记忆中只有5个
人:刘子厚、胡忠喜、李宝芹、侯军和孙传恒)。而且,传恒被判的
是无期徒刑,属于89“6.4”“反革命”之中刑期最长的一个。他来
的时候,我们正在放烟茅(监狱里允许犯人抽烟的时间)。于是,传
恒就蹲在我的对面。互道姓名之后我们就认识了。这时我才知道他是
“工自联”的人。他为人谦和、勤学不辍、又是硬骨头。于是,我们
很快也就成了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了。
令我最难忘的一天是1990年12月24日。在前一天的晚上,我们就已经
得到消息,知道明天要把“暴徒”(89“6.4”按刑事罪判刑的良心
犯)送到北京市第2监狱关押,“反革命”仍关在一监。我知道传恒
不在走的之列,所以也就没有向他道别。谁知第2天忽然发生了变
化:在走的名单中,出现了我的名字。于是,我就开始忙着收拾行李
和向孙传恒等人告别。当要上车时,狱警忽然发现我夹在“暴徒”之
中,就说,你怎么能走呢!但是走的人数已经定了,少了谁也走不
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人代替。最后他们选中了孙传恒。常言说,
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生离死别。当时我的感觉确实如此。何况这一次传
恒成了我的“替罪羊”,掉进一个新的陷阱,谁知道那里有什么机
关。
直到1993年9月12日,因为北京市第1监狱要拆掉了,我们这些“反革
命”也被送到了北京市第2监狱。这时,我和传恒又在一起了。当
时,我们做了一件事,就是抗议劳改产品出口。传恒是坚定的支持
者。后来我就被调了队。这一次我们在一起15天。
这之后又过了1年多,因为狱政调整,我们又属于一个大队。但是不
久,就赶上了6周年。我向狱方提出了改善狱内政治犯待遇的问题。
这一次狱方采取了非常强硬的立场,而政治犯中也有人对我攻击,说
我是沽名钓誉的“民运个体户”,抗议行动只能给狱内政治犯带来更
大危害。这时,只有传恒一个人站出来。他说,我们的权利是争来
的,不是恩赐来的。当时我好感动:传恒能不顾自己的个人安危,站
出来替一个被中共认为是顽固份子的人说话,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胆
识!
传恒的身体很瘦弱,尤其是经过1996年6月24日第2监狱的“大清洗”
之后,更是染上了许多病。据我所知,他患有腰椎病、肠结核、贫血
等综合病症。他虽然十分需要营养,但从不接受别人的东西。他食
素,却不是他的习惯。他是为了家里年迈的双亲,能够减轻家里一些
负担。后来我就劝他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孝子,但是,你的平安不是
对父母最大的幸福吗?于是,他才开始吃肉。
在监狱里,我是一个不断惹事的人。1998年我因反改造、对抗政府,
被关进严管队(当时我早已不和传恒在一个大队了)。而严管队就在
传恒所在队的楼下。严管队的生活是非人的生活。至今想起来仍令人
毛骨悚然。那几个月多亏了传恒、王国齐、董盛坤等人的暗中帮助,
才度过难关。那也是我和他在狱中见过的最后一面。
出狱后不久,我去他家看望他的父母,知道了他更多的一些事情。传
恒是家里的独生子。他的父母年纪都很大了,每月依靠4、500元的退
休金,除去交房屋、水电费和看望传恒的开销之外,所剩无几。他们
的生活太艰难了。他的父母都是非常善良的人,为了传恒能早点出
来,每天吃斋念佛。他们见到我,流着泪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我们
这辈子没有什么奢望了,只盼着能这样够熬下去,见着小恒从监狱里
走着出来……”
正如韩东方先生在纪念孙传恒的文章中所说的那样,“已经过去了12
年,时间快得让人眼晕,有时晕得不敢回首……”当年的一个学生、
一个有良知的青年人,对他有多大的仇恨,犯了什么弥天大罪,从少
年到白头要关上20年;更何况,这个人已经病得基本成了废人……
所以,在这个时代里愤怒的话讲了也无用的。我只希望那些还没有忘
记89“6.4”的人,同样也不要忘记,中国还有一批为了当年正义事
业,付出或正在付出惨重代价的的人们。他们当年所争取的权利,也
许就是我们今天已经得到的或正在争取的权利!
千万不要忘记他们,他们是历史的纪念碑!(2001年8月25日)
2001.10.14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