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10.18 b
我自89年“6.4”被捕后,一坐就是10来年的牢。在这个过程中,我
经历了许多事,遇到了不少人。但至今仍让我时时牵挂的人,就是仍
在难中的胡石根先生。
北京市第2监狱是一所著名的监狱。所谓“著名”,在于它过去和现
在,都是关押政治异议人士的处所。陈子明、王丹、包遵信、任畹町
都曾在此坐牢。我是1993年来到第2监狱的。我通过斗争,获得了很
多人(包括狱警)的尊敬和理解。正是利用这个方便条件,我才能经
常和一些异议人士进行沟通。大家虽然各自的背境不同,但在改善生
存状况的态度上是一致的。当时,我们做成了两件事:一件是反对劳
改产品出口,一件是反对封闭式接见。这使我们深受到鼓舞,影响也
扩大了。
后来,我通过内部消息知道“中国自由民主党”被判刑的一些人被送
到2监,没经过入监队,刚刚下车就被分到各中队。通过偷听“外
电”才知道他们中领头叫胡石根。因为组党和预谋在“6.4”纪念日
时用模型飞机在天安门撒传单而被判刑。当时我很激动。“6.4”过
了这么多年,社会上还有那么多正直的人不怕坐牢为之呼吁。这些人
的人格是让人钦佩的!所以,我一直努力和他们联系上。
但是,1995年的情况急转直下。我为了争取改善“6.4”良心犯,书
写了《反迫害、反虐待绝食宣言》,被关了禁闭;出来后又被政府所
派的刑事犯看住了,所以,与胡石根联系的希望也就断绝了。
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
结识了石根先生的“同案”王天成先生,和在集训队见到了他的另一
个“同案”王国齐先生──两个非常正直的人。通过他们2人的口,
我才初步了解到石根先生是一个性格倔犟、为人谦和、富有同情心和
正义感的人。来到2监后,他拒不认罪,拒绝参加“劳动改造”,每
天都用大量的时间读书、写作。没有坐过牢的人是不能了解坐牢的艰
难的。尤其是在中国监狱,能够矢志不改、勤奋读书的人,真是太少
了。这就更加剧了我想认识老胡的心情。
我曾托一名刑事犯看望过老胡。那人除了向我描述了老胡的生存状况
外,还带回了老胡送我的一本书。书名我已经忘记了,内容是介绍人
权的。这令我非常感激。因为,在狱中,政府为了“改造好”我们,
禁止我们看政治方面的书。这样的书在我们手中简直是“无价之
宝”。
斗转星移,转眼到了1998年。这一年初,我又被调了队,恰好和老胡
在一个大队。我们俩住上、下楼。这次可以说咫尺天涯了。
按照监狱的规定,犯人分为5等,5等犯人的待遇各不相同。
◆1等宽管犯人──除有与家属团聚、留宿、打电话、通信自由等特
权外,每个月还可以购买200元的食品(虽然价格很贵);
◆2等宽管犯人──次一些,每月可以购买160元食品;
◆普管犯人──更次一些,每个月可以购买120元食品;
◆2级严管犯人──除了不让与家属团聚留宿、打电话外,每月只能
写一封接见信,消费额定为80元;
◆1级严管犯人──被抓到严管队,停止、接见和通信,每天吃窝头
咸菜,每月只能买一些日用品。
我同老胡因不认罪被列为“二级严管对象的危顽份子”,并且又有了
一些特殊的待遇。比如,接见时,他要受到监听,每天24小时要受到
政府委派的3~6名刑事犯的看管、记录,不许任何人同他讲话等等。
中国政府为了不承认中国有政治犯,在各种文件中把我们叫做“特管
犯”。
事情又是凑巧:一个被政府任命看管我的刑事犯,恰好在北京市看守
所时,与老胡同住一个监室。他对我们这些人深表同情。他说老胡受
了不少苦,在北京市看守所时被流氓欺辱,右手的中指被拧断,得不
到医治,手指已长成畸形。并且,他答应帮我尽快与老胡联系上。机
会终于来了,我利用出早操的时间,想方设法接近老胡。由于没有见
过老胡,我只能凭感觉去认。终于,我发现了一个在院子角落里踱步
的人,个头不高,但很威严,雪白的头发根根挺立,戴着一副眼镜,
一副脚上系着鞋带的大眼镜,习惯性地背着手在那里踱来踱去。我试
探性地与他搭讪,最终确认,这个人就是老胡。四支手握在了一起,
我第一次感觉到同志间相互支撑的力量,眼前的苦难仿佛天高云淡
了。我们握手的情景引来了看管他的人的警觉。他开始厉声斥问老
胡,为什么违反规定。我当即上前质问那家伙。看管我的人轻轻把我
拉开,在我耳边小声说:“来日方长”。第一次见面就这样不欢而散
了。
后来,经过各种关系的协调,我同老胡偷偷谈几句,也就没人管了。
那时,我才知道,老胡出身很苦。他出生在“老革命根据地”江西,
9岁才开始上学,凭着个人的努力,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大学任
教。如果这样下去,他可以说前途无量。有一次,我曾半调侃、半认
真地问他,是党培育了他,为什么不跟党走。他却说,是祖国和人民
培养了他,应该报答的是他们。
老胡的身体很弱,可以说是弱不禁风。他除了生存条件不断恶化、食
品来源紧缺、营养不良外,还要受到政府和刑事犯的时时打压。他一
般每个星期都要去卫生所看病,有时甚至是被抬去的。40多岁的人,
看上去象60多岁的。每当看到这些,我的心中总是一阵阵酸楚。
但是,他的精神状态却很好,谈论起政治和学问来,滔滔不绝。记得
我们俩都喜欢读的书是《顾准文集》。那是王天成先生费尽周折才送
到我们手中的。我知道自己过不久就要出狱,所以把自己手中积下的
一些书送给了老胡。为了怕政府发现,我只能一本一本地利用出早操
的时候,偷偷地让他夹带回去,真是费了不少劲儿!
老胡是一个大学问家,除了政治上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在专业知识方
面也是颇有成果的。那时,我就知道他正在发明文字编码技术。没有
计算机,这种工作是非常艰苦的。后来,我们听说监狱办计算机班。
老胡提出要去参加计算机学习,遭到了监狱的拒绝。1999年,老胡的
发明终于完成了。他想向国家申请专利,但遭到了各方面的阻碍。首
先,他属于在押犯,处在剥权期间。其次是监狱的压制,他们不希望
让世人知道“反革命”能够出成果。所以,老胡同我商量能否把“专
利材料”通过别的关系带出去。我说,试试看吧。
在我努力的过程中,意外的事发生了。就在我即将出狱的时候,刑事
犯对我进行了毒打,后来又被政府严密地看管起来。我想,这是政府
为了断绝我和老胡的来往故意安排的。他们不准我下楼,也不允许我
到处走动。每次出早操,我只能站在窗口同楼下的老胡挥手致意……
我出狱的那天,向往自由的心早已飞出了高墙。但我恋恋不舍的就是
老朋友胡石根先生。两年10个月的相处,使我们的友谊不断加深。在
这段日子里,我从他言传身教中懂得了不少道理。我感谢苍天给了我
与他相识、相伴、相知的机会。
保重,老胡──我的良师益友!朋友们都在牵挂着你,为你奔走呼
告。
坚信,我们总有一天会在自由的世界中相聚!
(2001年6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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