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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顾颉刚犯了“可恶罪”(3之1) Next Part

张耀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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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生中第一次碰到的大钉子是鲁迅对我的过不去。”  │
│ ──这是晚年顾颉刚在《自传》中用血泪写下的文字。在奉 │
│ 鲁迅为“民族魂”的国度里,包括顾颉刚在内的相当一部份 │
│ 文化人,大半辈子的时光都是在鲁迅“民族魂”的纠缠与压 │
│ 禁下度过的,直到生命终结都得不到解脱,其罪名只是莫须 │
│ 有的“可恶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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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鲁迅对顾颉刚的支持与嘲弄

重读鲁迅,在《集外集.拾遗补编》中意外发现一篇对顾颉刚表示支
持的《对于“笑话”的“笑话”》,似乎连吃鲁迅饭的专家也没有提
起过,因此觉得很有发扬光大的必要。

当年的南开大学国文系教授范仲云,也就是后来在革命圣地延安成为
毛泽东的御用历史学家的范文澜,在题为《整理国故》的讲演中讲了
两则笑话。其一是“近来有人一味狐疑,说禹不是人名,是虫名,我
不知道他有什么确实证据?说句笑话罢,一个人谁是眼睁睁看明自己
从母腹出来,难道也能怀疑父母吗?”其二是“古人著书,多用两种
方式发表:(一)假托古圣贤,(二)本人死后才付梓。第一种人,
好象吕不韦将孕妇送人,实际上抢得王位……”

在罗列了上述两则笑话之后,鲁迅施展“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或者
说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刀笔,举重若轻地写道:“我也
说句笑话罢,吕不韦的行为,就是使一个人‘也能怀疑父母’的证
据”。

在中国现代学术史上,“说禹不是人名,是虫名”算得上一桩大公
案。1923年5月,顾颉刚在胡适主编的《读书杂志》第9期上发表《与
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认为“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于今”
的古史系统,是到汉代才层累伪造出来的。附带着,他还谈到“禹,
《说文》云:‘虫也,……’,大约是蜥蜴之类。我以为禹或是九鼎
上铸的一种动物。”作为讨论对象的钱玄同,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有所
保留的响应:“先生说‘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一个意见,真是精
当绝伦。”“先生据《说文》云,……以为大约是蜥蜴之类,窃谓不
然。”接着,又有刘掞〔音“善”〕藜和胡堇人著文表示反对,顾颉
刚便在《讨论古史答刘胡二先生》中发表声明:“禹为动物,出于九
鼎,……这原是一个假定”。

至此,一场学术讨论告一段落。胡适在1924年2月出版的《读书杂
志》18期上发表《古史讨论的读后感》,认为“这回的论争是一个真
伪问题;去伪存真,决不会有害于人心。……上帝的观念固然可以给
人们不少的安慰,但上帝若真是可疑的,我们不能因为人们的安慰就
不肯怀疑上帝的存在了。上帝尚且如此,何况一个禹?何况黄帝尧
舜?”

胡适“决不会有害于人心”的声明,可谓煞费苦心,其目的就是把现
代人道前提上的科学加民主的求真务实,与中国传统宗教神道建立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单向维度之上,并
经董仲舒“以人随君,以君随天”的天人合一和宋儒“存天理灭人
欲”的替天行道步步收紧的二元对立、一元绝对的圣战思维与圣战圈
套分为两谈。

在此之前,胡适曾在1919年的《新青年》杂志上发表《新思潮的意
义》,对《新青年》同人所开创的新思潮予以说明:“我个人的观
察,新思潮的根本意义只是一种态度,这种新态度可叫做‘评判的态
度’……尼采说现今时代是一个‘重新估定一切价值’的时代。‘重
新估定一切价值’八个字便是评判的态度的最好解释。”

在此之后,胡适还在1929年的《新月》杂志上发表《新文化运动与国
民党》,对“以党治国”的国民党进行过“评判”:

  “新文化运动的一件大事业就是思想的解放。我们当日批评孔
  孟,弹劾程朱,反对孔教,否认上帝,为的是要打倒一尊的门
  户,解放中国的思想,提倡怀疑的态度和批评的精神而已。但共
  产党和国民党合作的结果,造成了一个绝对专制的局面,思想言
  论完全失去了自由。上帝可以否认,而孙中山不许批评。礼拜可
  以不做,而总理遗嘱不可不读,纪念周不可不做。”

  “从新文化运动的立场看来,国民党是反动的”。

在胡适眼里,“重新估定一切价值”的“评判的态度”,是对事不对
人的;论争双方所面对的,是一个双向维度的科学加民主的人道平台
与公共平台,而不是动不动就要仰仗“有害于人心”之类的绝对天理
替天行道、党同伐异的圣战圈套。

《对于“笑话”的“笑话”》发表于1924年1月17日的《晨报副
刊》。此时的鲁迅尽管站在“重新估定一切价值”的胡适、钱玄同、
顾颉刚一边,却没有能够象胡适那样站在科学加民主的现代人道的立
场之上。他所运用的,依然是中国传统宗教文化所固有的单向维度的
二元对立、一元绝对的圣战思维。范文澜就是他替天行道、党同伐异
的圣战对象。

在厦门大学与顾颉刚共事期间,同事顾颉刚又成了鲁迅党同伐异的圣
战对象。1926年10月,他借着《故事新编.铸剑》中的《痛打落水
鼠》,对顾颉刚的红鼻子加以嘲弄:

  “他近来很有些不大喜欢红鼻子的人。但这回见了这尖尖的小红
  鼻子,却忽然觉得它可怜了,就又用那芦柴,伸到它的肚下去,
  老鼠抓着,歇了一回力,便沿着芦干爬了上来。”

到了1935年11月,原本支持过顾颉刚的“怀疑”态度的鲁迅,又在
《故事新编.理水》中对顾颉刚极尽“笑话”之能事:

  “‘这这些些都是废话,’又一个学者吃吃的说,立刻把鼻尖胀
  得通红。‘你们是受了谣言的骗的。其实并没有所谓禹,禹是一
  条虫,虫虫会治水的吗?我看鲧也没有,鲧是一条鱼,鱼鱼会治
  水水水的吗?’他说到这里,把两脚一蹬,显得非常用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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